寂护:两度入藏,桑耶寺里为雪域立下僧团

八世纪中叶,逻些以北的红山下,一座按佛教仪轨营建的寺院正要动工。主持工程的,是一位来自孟加拉的印度论师。他面容清癯,身披赤褐僧衣,在工地上量度方位、规制殿堂,吐蕃的工匠与民役只知按旧称唤他「菩提萨埵」。他本名寂护,一译静命,是印度中观派自续一系的大学者。他身后,藏地有了第一座具足佛、法、僧三宝的寺院。

寂护出家后从智藏等大德习学,后来在印度几座大寺讲论中观与因明,声誉达于雪山之外。他入藏凡两次。第一次受赞普赤松德赞之请,约于八世纪六十年代来到吐蕃。那时苯教势力在朝中根深蒂固,他说法不久即逢天灾疾疫,反对者归咎于外来僧人,赞普只好送他转道泥婆罗暂避。行前,据藏文史籍《巴协》等书记载,他向赞普建议:要在雪域立教,须迎请密咒大师莲花生同来。这段对话与后来降伏地祇的叙述,属宗教传说的层面;可与传说分开看的信史是:赞普采纳了分工之议,莲花生以咒术面向民间阻力,寂护则负责戒律与教理,两人并非一人,也不可混作一人。

第二次入藏,他主持的第一件事,便是营建桑耶寺。寺院以印度飞行寺为蓝本,主殿三层,分别采印度、汉地与吐蕃三种形制,象征须弥山与四大部洲的布局至今可辨。寺院落成后,约在八世纪七十年代末,他亲自担任戒和尚,为七名吐蕃贵族青年剃度授戒,是为「七觉士」,雪域第一批本土僧伽由此出现——此前入藏的汉、印僧人皆为外来客。他又安排毗卢遮那等青年赴印度、汉地求法译经,桑耶寺的译场从此不辍。他去世之后,汉地禅僧摩诃衍的顿悟说一度大盛,其弟子莲花戒奉召入藏,在桑耶论辩中阐扬师说,渐修一脉终被定为正宗,这也是他的余绪。

他自己的学问留在两部大论里。《中观庄严论》欲会通中观与瑜伽行两宗,《摄真实论》依因明逐层破斥外道与部派异说,两论梵本残缺而藏译完备,至今仍是藏僧必习的论书。他为藏传佛教定下的底色很清楚:戒律依根本说一切有部,见地依中观,修法上容留密乘。约在七觉士出家后不久,寂护示寂于吐蕃,享年一说六十余,一说七十余;藏地文献还记有他临终遗嘱之类的传说,那属于信徒的追述,不必与制度层面的史实等观。

后来的藏地史书写他,常把建寺、度僧与降魔的故事交织在一起。剥去传说的层积,能看清的骨架并不含糊:一个印度论师两次北上,把戒律、僧团与论典立在了雪域。藏传佛教各派对他的尊崇,也都从这座寺、这七个人算起。

❝如莲出淤泥而不染,修行人应住世间而不为世间所染。(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