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羡林:踏上故土那一刻,他跪下去吻了一把泥土

一九四六年春,上海码头,一艘从瑞士辗转开来的船靠了岸。三十五岁的季羡林踏上中国土地,做的第一件事是跪下去,伏地叩了几个头,捧起一把土亲吻,喃喃道:我的祖国,我终于回来了。这一年距他离家赴德,已经整整十年。

一九三五年,他作为清华大学交换研究生赴德,后来在哥廷根大学主修印度学,学梵文、巴利文。主持梵文讲座的瓦尔德施米特教授被征从军,退休的西克教授接过他这个学生。老人白发苍苍,八十多岁年纪,一见面就说,要把自己全部的学问都教给他,包括当时全世界没几个人读得通的吐火罗文。战时的德国饥寒交迫,城里被炸得断壁残垣,他自己勒紧腰带,还省下奶油、面包带给老师,师生在轰炸声里对读那些死去上千年的残卷。一九四一年前后,他以最优成绩通过答辩、取得博士学位,论文研究的是梵文佛典《大事》偈颂中的动词变位,印度学和另外两场副修考试也都拿了最优;归途被战争切断,他在哥廷根又困守数年,学问越钻越冷,心却越来越向着家。

一九四五年秋欧战结束,他离开哥廷根,在瑞士等船等了半年,又绕道法国,辗转近半年才回到国内,箱底是成堆的笔记,和一颗被战火磨硬了的心。经陈寅恪推荐,他进北京大学任教,汤用彤只让他做了一个星期副教授就聘为正教授,他很快受命创办东方语言文学系,把从德国学回的冷学问种在中国的大学里。多年以后,新疆焉耆出土的吐火罗文《弥勒会见记》残卷送到北京,国内读得懂这种文字的几乎只有他,他又一头扎进去,逐页考释,完成了译释。

数十年间,他坚持凌晨四点起身写作,书房的灯光常在天亮之前亮起。晚年的他被人前呼后拥地叫作「国学大师」「学界泰斗」「国宝」,他一概不接。二〇〇七年出版的《病榻杂记》里,他连写文章请辞桂冠:请从他头顶上把这三顶帽子摘下来,「三顶桂冠一摘,还了我一个自由自在身。身上的泡沫洗掉了,露出了真面目,皆大欢喜」。七十岁以后,他又用近二十年翻遍北大图书馆里的古籍,写成七十多万字的《糖史》,考证糖与制糖术怎样在东西方之间往来;他写《牛棚杂忆》,一字不替自己遮丑;留学的岁月则写进《留德十年》;家事恩怨,他不愿多谈,外人也无须猎奇。

他二〇〇九年辞世,享年九十八岁。人们最后记住的不是任何头衔,而是码头上那个跪着亲吻故土的人——冷板凳坐得,热土也亲得。

❝三顶桂冠一摘,还了我一个自由自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