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的成都,一个留过洋、当过教授、又开过菜馆和纸厂的中年人,在城东菱窠的住所里闭门写长篇。上午料理生意,下午铺开稿纸,几年之间,三部各自独立又首尾相衔的小说接连由中华书局刊出。他叫李劼人,一八九一年生于四川成都,早年投身报界,又赴法国勤工俭学,读过大量法国现实主义小说,翻译过福楼拜等人的作品,回国后执教、办厂、开「小雅」菜馆,是个三教九流都熟的成都通。
三部书是《死水微澜》《暴风雨前》《大波》,后来合称为「大河三部曲」。《死水微澜》以成都北门外的天回镇为舞台,写甲午战后庚子年间乡间的教民、袍哥、粮户与妇女的纠葛;《暴风雨前》写到成都城内维新与革命思潮的萌动;《大波》正面铺写一九一一年四川保路风潮,写它如何一步步激成武昌起义,掀翻清朝近三百年的天下。他不把笔墨集中在一两个英雄身上,而是让东大街的店铺、官场的应酬、街巷的谈资与士农工商的盘算一齐入画,活像一幅川西社会的风俗长卷。
远在日本的郭沫若读到后大为叹服,称他是「中国的左拉」,又说《大波》是「小说的近代史」、小说的《华阳国志》。这一评语抓住了他的路数:像左拉处理一个时代那样,用扎实的市井细节去写社会结构的变动。在三十年代的长篇里,他因此自成一家,只是长期僻处成都,声名一度被低估。
三部曲的版本有清楚的层次,需要分开说。初刊于三十年代的本子,尤其是一九三七年出齐的《大波》上中下三卷,原计划写四卷,因七七事变爆发,第四卷刚起头便中断。五十年代他应出版社之约重新修订,《死水微澜》改动较少,《暴风雨前》抽补若干章,《大波》则另起炉灶基本重写,生前只完成四卷中的大部分,还有约三十万字没有写完,一九六二年他便在成都病逝。其间他一度担任成都市副市长,但这重身份与小说本身关系不大;读者记住的,始终是那个写天回镇和保路运动的李劼人。
他写四川人说话的腔调、办事情的章法、过日子的讲究,下笔细密而不炫学,人物一开口就能听出口音与身份。今天要在小说里看晚清民初的四川社会怎样从一潭死水走到一场大波,最可靠也最有味的入口,仍然是这三部书。研究者讨论他的作品,通常把三十年代初刊本与晚年改本对读,因为两个时期的笔法与判断并不完全相同;普通读者则不妨从《死水微澜》进,再一路读到那场改写中国命运的大波。
❝大河小说应当是小说的近代史,是形象化的近代《华阳国志》。(大意,郭沫若评李劼人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