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昇:沈括笔下三百字,记下活字印刷

北宋庆历年间,即公元一零四一年至一零四八年之间,京城有个平民,用胶泥做成了一件当时几乎没人在意的小事。他叫毕昇。

关于这个人,今天能够确认的生平,几乎全部来自沈括《梦溪笔谈》卷十八中的一段记载,大约三百字。除此之外,宋代再没有第二种同时代文献提到他。他的生年、卒年、籍贯、职业,正史无传,碑志无存。沈括只称他为「布衣」,即没有功名的平民。后世有人据杭州是当时雕版印刷中心,推测他是杭州书坊刻工;也有人考证他为益州人或蕲州人,各有理由,又都缺直接证据。稳妥的说法只有一条:庆历中的布衣毕昇。

但沈括记下的工艺相当完整。其法用胶泥刻成单个薄字,字薄如钱边,每字为一印,火烧令其坚硬。排印前,在铁板上铺一层松脂、蜡与纸灰调和的药剂,将字模密密排入铁框,排满一板,置火上微烘,待药剂稍熔,用平板从上压过,字面便平整如磨刀石;药剂冷却后字模牢牢固定,即可刷墨印刷。印毕再加热,以手拂之,字模自行脱落,绝不沾污,可反复使用。

这套办法的要害在一个「活」字。常用字如「之」「也」,各备二十余印,以防同一板内重复;生僻字则临时刻就,以草火烘烤,顷刻可成。沈括还特意记下他不用木活字的原因:木纹疏密不一,沾水便高低不平,又容易与松脂蜡剂粘连,不如烧过的泥字,用毕加热一拂即落。毕昇死后,他的这套活字印为沈括的子侄辈所得,到沈括晚年写《梦溪笔谈》时仍珍藏着。

这是一条孤证,却不是弱证。沈括治学素以严密著称,所记具体到材料配比、操作步骤乃至木料为何被弃用,不像道听途说。近代以来,中外研究者反复按这段记载试验,胶泥刻字、火烧排版的流程确实可行;后世也确有泥活字印本与实物陆续被发现,只是庆历当年的那套原物没有传世。分寸因此要讲清:活字印刷由毕昇发明,据《梦溪笔谈》可以确认;至于它在北宋是否已经普及、印过哪些书,则不能夸大——在很长的时间里,雕版印刷仍是主流,活字的大规模推广,还要等到后来的木活字与铜活字时代。

毕昇之后约四百年,德意志人谷登堡用金属活字印出了著名的四十二行本《圣经》。两者之间有无传播上的渊源,学界争论至今,没有定论。能确定的是:沈括笔下那三百字,是人类关于活字印刷最早也最完整的记录。一个连生卒年都没留下的布衣,第一次把「一个字一个字地排、排完再拆」这件事,变成了可以照着做的技术。

❝庆历中,有布衣毕昇,又为活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