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泽涵:从哈佛携拓扑归来在北大栽出中国学派

一九三一年八月,差两个月满二十九岁的江泽涵回到北京大学数学系任教。他一九二六年毕业于南开大学,是姜立夫的学生;一九二七年考取清华留美,入哈佛大学,在莫尔斯指导下研究临界点理论,一九三〇年获博士学位,随后在普林斯顿大学做了一年研究助教,在那里发表了中国学者的第一篇拓扑学论文。迎接他的北大数学系却学风散漫:教师少留习题,考试形同虚设,学生拒绝做练习。他不管这些,照哈佛与南开的规矩来,课后必留习题、亲自批改,绝不圈定考试范围,一度激成部分学生罢课,他也不肯退让。

整顿之外,他开始把一门当时国内无人讲授的学问搬上讲堂。一九三一年起,他每周从城里的北大赶到郊外的清华,为研究生讲拓扑学,风雨无阻,这是中国大学第一门拓扑学课程,堂下坐着陈省身、吴大任。这门学问早年译作形势几何学,他主持审定,定下拓扑学这个沿用至今的译名。一九三四年他出任数学系主任,订教学计划、立规章制度,亲自筹资向国外订购期刊,又聘外国学者来讲学,几年间把北大数学系带上轨道。抗战军兴,他随校南迁,任西南联合大学算学系主任,昆明华亭寺的夜里点着煤油灯,他在家中小黑板旁与同事讨论问题;离开北平时他的箱箧只塞得下两本德文拓扑专著,一路辗转,他就着手迻译,时译时辍,战后由商务印书馆印行,这个中译本竟比该书的英译本早了数十年。

他的研究始终贴着拓扑学前沿:早年把莫尔斯临界点理论直接用于分析,回国后在复叠空间与纤维丛上深耕;六十年代起重治尼尔森不动点理论,和学生姜伯驹、石根华提出自映射伦型概念,证明尼尔森数具有伦型不变性,在尼尔森数的计算与实现上取得突破,被国际同行称为拓扑学的一个新的中国学派,一九七八年师生三人共获全国科学大会奖。他写的《拓扑学引论》是国人自编的第一本拓扑教材,《不动点类理论》集中呈现了这个集体的成果;他在北大主持六届拓扑专门化班,培养出近五十名专门人才。他还关心中小学数学教育,主持数学名词审定,热心数学竞赛,捐出积蓄设立奖学金。

一九四九年,他放弃海外的条件,经海路辗转回到解放前夕的北平,重登北大讲台;一九五五年当选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一九九四年三月二十九日,这位九十二岁的数学家在北京辞世。他常说,所谓研究就是创新,学习中要不断提出新问题,只有在解决新问题的过程中才会有所发现。从一九三一年清华园里那门没有教材的拓扑课,到国际学界口中的中国学派,他用六十多年回答了一个简单的问题:一门冷学问怎样在异国生根——靠一个人先把它带回来,再靠一茬茬学生,把它变成自己的土壤。

❝所谓研究就是创新,学习中要不断提出新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