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五月的上海，大来剧场的帷幕拉开，台上没有才子佳人，没有凤冠霞帔，只有一个披头散发、拄着竹棍的老年妇人，在鲁镇的雪夜里追问人死后究竟有没有魂灵。台下先是一片寂静，随后掌声雷动。这是雪声剧团第一次把鲁迅的小说《祝福》搬上越剧舞台，新戏就叫《祥林嫂》，领衔主演并主持改编的，正是二十四岁的袁雪芬。许广平、田汉、洪深等人到场观看，一场地方小戏，自此接上了新文艺的血脉。
袁雪芬一九二二年三月二十六日生于浙江嵊县，就是今天的嵊州，那里是越剧的发源地。她十一岁入四季春科班学戏，工旦角，嗓音清甜，唱腔质朴，十四岁就到上海挂牌。那时的越剧还叫绍兴文戏，在上海的茶楼戏园里讨生活，幕表戏、路头戏占了大半，演员上台全凭即兴，唱词里夹着陈词滥调，女演员还常受恶势力欺侮。年轻的袁雪芬接连看了几部进步话剧，受到极大震动：一样是演戏，话剧能演严肃的内容，越剧为什么不能。
一九四二年十月起，她在大来剧场树起「新越剧」的旗帜。她请来话剧界的编导，建立专职编剧、导演制度，废除路头戏，每戏必有完整剧本；台上开始用灯光、布景和音效，乐队也在传统主胡之外尝试配器；她带头清理唱词，把陈腐粗俗的句子一一删去，又与琴师合作，在尺调的基础上发展出婉转深沉的新唱腔，后人称作袁派。改革要担风险，班主反对，同行观望，她拿出自己的包银贴补开支，宁肯少分钱也要把新戏做下去。短短几年，上海的越剧团几乎都跟进学样。
《祥林嫂》是这场改革结出的第一颗重果。把一个再嫁寡居、丧夫失子、被礼教吃掉的农村妇女立为主角，在当时的戏曲界是破天荒的事。戏一红，恐吓与利诱也跟着来，有人要她识相，有人许以重金，她都没有低头。一九四七年，为了摆脱班主控制、筹办自己的剧场与学馆，她联合尹桂芳、竺水招等十位越剧女演员联合义演《山河恋》，这就是传为美谈的越剧十姐妹；「十姐妹」本是民间的亲切排行，却记下了一代女演员抱团求生的志气。
新中国成立后，她长期主持上海越剧院，把《梁山伯与祝英台》等老戏一一整理出新。一九五三年，她与范瑞娟合作，把《梁山伯与祝英台》搬上银幕，这是新中国第一部大型彩色戏曲影片，越剧也随电影唱遍全国。二〇一一年二月十九日，袁雪芬在上海病逝，享年八十九岁。她常说，做人要清清白白，演戏要认认真真。从雪夜问魂的祥林嫂到越剧改革的掌旗人，她用一生证明：地方小戏也能装下一个时代的重量。
❝清清白白做人，认认真真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