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世纪中叶,一个新王朝正惊魂未定地舔着伤口。阿拔斯家族靠一场席卷呼罗珊的暴动推翻了倭马亚人,可江山坐得并不安稳:第二任哈里发阿布·加法尔,自称曼苏尔,意为「常胜者」,即位时面对的是叔父争位、功臣拥兵、旧都难制的烂摊子。他先借呼罗珊名将之手击败争位的叔父,又反手除掉尾大不掉的开国元勋,把权力一寸寸收回宫廷。待刀锋入鞘,他发现真正的难题是:这个国家还没有一个配得上它的都城。旧都哈希米叶偏在一隅,库法、巴士拉各有各的派系,他要一座新城,一座只属于阿拔斯人的城。先认准人,他是八世纪的君主,与十六世纪摩洛哥萨阿德王朝那位同名的「胜利者」艾哈迈德·曼苏尔相隔八百年,并非一人。
七六二年,曼苏尔的船沿着底格里斯河反复踏勘。阿拉伯史乘相传,他在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之间一片古老村落前停了下来,那地方叫巴格达,旧义近于「天赐」。他对随臣说,这里有底格里斯河,可以把遥远中国的物产运到我们这里,可以把美索不达米亚、亚美尼亚四周的粮食运来;又有幼发拉底河,可以把叙利亚、赖盖及其四周的物产运给我们。这段话见于后来地理学家与史家的转述,未必字字是当日原话,选址的眼光却不假:两河之间,陆路通呼罗珊,水路接波斯湾,正是帝国的十字路口。他当即拍板,征调工匠民夫十万余人,从帝国各行省运来砖石木料,耗资巨万,历时四年筑起一座团城,七六二年正式动工,七六六年告成。
新城定名「和平城」,形制本身就是曼苏尔的政治宣言。它不是随街巷自然长出来的城,而是从图纸上画出来的:外城、内城、紫禁城三层同心围墙,城墙各开四座等距城门,四条大街如车辐般从中心射向四方,圆心处是哈里发的金门宫与高耸的绿圆顶殿。一座圆城,把「天子居天下之中」的波斯帝都理想和伊斯兰征服者的雄心叠在了一起。朝廷、官署、兵营、市集各有分区,王室居圆心,万民居外圈,深壕绕城,哨位相望。曼苏尔把国库、档案、铸币坊一并迁入,等于把整个帝国的中枢搬到了两河之间。
他活着时,城已显出气象;他死后不到半个世纪,和平城扩张成横跨底格里斯河两岸的百万人口都会。他的孙子哈伦·拉希德在此临朝,也就是后来《一千零一夜》里那些传奇故事的背景君主,百年翻译运动和智慧宫的盛景,都以他奠下的这座城为舞台。史家塔巴里在《历代先知与帝王史》里记下建城的经纬,把曼苏尔称作阿拔斯王朝真正的奠基者——开国的兄长打出旗号,真正把王朝钉进地里的是他。七七五年,他在朝觐途中殁于麦加附近,没能看见自己画下的圆心成为世界的中心,而那个圆心此后转了整整五百年。
❝这里有底格里斯河,可以把遥远中国的物产运到我们这里;有幼发拉底河,可以把叙利亚及其四周的物产运来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