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岳霖:空袭后他跑回蛇山,六七十万字书稿不见了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中旬的一天,清华园,金岳霖把《知识论》最后一页重新写完,交给商务印书馆。这部六七十万字的书稿,他其实写过两遍。头一稿在抗战岁月里已经写成,却在一次日机轰炸昆明时丢在蛇山上。没了底稿,他只好凭一个哲学家的脑子,从零再写一遍。一个「再」字,是好几年的重头来过。

金岳霖一八九五年生于湖南长沙,字龙荪,从小就显出对逻辑的特别感觉。相传他十几岁时听人讲俗语「金钱如粪土,朋友值千金」,当场说这两句要是当真,按逻辑推下来,结论岂不就是「朋友如粪土」。他早年留美,先学商业,后转政治学,在哥伦比亚大学拿博士学位,又游学英国,受罗素、休谟影响,一头扎进逻辑学和知识论。回国后他在清华创办哲学系,是把西方现代数理逻辑系统引进中国的主要人物,一九三六年出版的《逻辑》被同辈称作中国有史以来头一部纯粹逻辑著作;抗战期间又写成本体论著作《论道》。

最能代表他的,是《知识论》。抗战时他在西南联大任教,昆明常遭空袭。据他自己在《知识论》作者的话里回忆,一次警报响了,他把书稿包好,跑到城北蛇山躲避,席地坐在稿子上。那次轰炸时间长,警报解除时天快黑了,他起身就走,等想起回去,稿子已经不见。六七十万字,没有人能逐字记住,所谓重写,只能从头到尾另写一部新的。他从昆明写到四川李庄,又写回昆明,终于在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完成。书却没能马上出版,直到一九八三年,他去世前一年,才由商务印书馆正式印出。

关于他一生未婚、与林徽因之间的感情,后世渲染很多。这一类说法主要来自同时代友人晚年的回忆散文,性质是私人见闻而非信史,比如他在北京饭店请客、到席才宣布那天是林徽因生日之类,当作掌故看可以,不必铺陈成情史。他真正的分量,在学术:他是中国现代逻辑学和知识论体系的主要引进者与奠基者,培养出王浩、沈有鼎、冯契等一批学者。一九五五年他调任中国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副所长,晚年仍关注逻辑普及与思想方法,一九八四年十月在京逝世,年八十九岁。

他这个人还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独立气。一九二二年,二十七岁的他在《晨报·副镌》发表《优秀分子与今日社会》,谈知识分子该怎样活。他说希望读书人能「独立进款」,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依附权门。话讲得又俏皮又硬气:与其做官,不如开剃头店;与其在部里拍马,不如在水果摊子上唱歌。一个在抽象概念里过了一辈子的人,对怎么做人,想得比谁都具体。蛇山上丢了书稿他肯重写,世道里丢了独立,他觉得才是真丢。

❝与其做官,不如开剃头店;与其在部里拍马,不如在水果摊子上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