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只做了八十多天县令,他挂冠而去,活成另一条路

公元四〇五年十一月,彭泽县令陶渊明让人给上头带话:这官,我不做了。从这年八月到任,到十一月辞官,他在任上只待了八十多天。辞官最有名的版本,记在《宋书》和萧统的《陶渊明传》里:郡里派督邮下来视察,下属提醒他,该整好衣冠、束带恭迎。陶渊明叹道:「我岂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当天就解下印绶走人。

他自己在《归去来兮辞·序》里,说的直接原因却不一样:嫁给程家的妹妹在武昌去世,他急着去奔丧,「情在骏奔,自免去职」。一个是不肯折腰,一个是奔丧,两种说法都留着,其实并不矛盾——压垮他的,从来不是哪一件具体的事。

他不是一时冲动。从二十九岁第一次出仕做江州祭酒,到四十一岁当彭泽令,十三年里他五次做官,又五次离开。他在序里把话说得很坦白:「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饥冻虽切,违己交病。」意思是,他天性受不了拘束;挨饿受冻虽然难熬,可逼着自己违心应酬,更难受。

穷也是真穷。他写家里「幼稚盈室,瓶无储粟」,孩子一堆,米缸见底。曾祖父陶侃虽是东晋开国名臣,到他这一代早已败落。他出去做官,一半就是为了几张嘴。可一旦做了官,他又日夜惦记回家。辞彭泽这年冬天,他写下《归去来兮辞》:「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小船轻扬,风吹着衣裳,他一边赶路一边怪自己:既已让心被身体奴役,为什么还独自惆怅?

回乡的日子并不好过。种田靠天,逢上灾年和火灾,他有时还要上门借粮。后来江州刺史檀道济劝他出来做官,连粱肉一起送来,他挥手让人家拿走,宁肯饿着。有一年家里着了大火,屋舍烧得精光,他只好带着一家人迁居船上,一度靠朋友周济过活。即便这样,官府再征召,他也没有回头。

他有一把无弦琴,不会弹,每逢酒喝高兴了,就抱在怀里抚弄一阵,说「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他给自己写《五柳先生》,说「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又说「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日子是真清苦,心境却也是真自在。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他写出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写出了「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写出了那个没有压迫、「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桃花源。四二七年他在家乡去世,友人私谥他「靖节」。在他生前,诗名并不算顶大;经后人一路推崇,他被称作「隐逸诗人之宗」、田园诗的开山之人。苏东坡晚年把陶诗一首首和遍,说没有一首不合心意——那是一个同样尝够官场滋味的人,隔着七百年认了他。

❝他放下的是一份饿不死的俸禄,守住的是「违己交病」四个字。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从来不是忍,而是想清楚:到底什么事,自己是真的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