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九五年前后，米兰圣玛利亚感恩教堂的餐厅里，达芬奇开始在一面墙上画画。这面墙长近九米，高约五米。他要画的是《最后的晚餐》——耶稣在餐桌前说出「你们中有一个人要出卖我」的那一刻。这一画，就是大约三年。
达芬奇画得很慢，慢得让委托人抓狂。他不像别的画家那样，一鼓作气把整面墙刷完。他常常站在画前，一动不动地看上半天，然后转身走掉；过一会儿又回来，添上几笔，再走开。修道院的院长不耐烦了，去催他，还向米兰公爵告状，说他磨洋工。
达芬奇回了一句话：他在找两个最难画的形象——耶稣和犹大的脸。如果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模特，他考虑过用这位院长的脸来画犹大。这话传出去，院长再也不敢催了。
他慢，是因为他要的不只是「画完」。他给每个人物设计了不同的手势和表情：有人惊愕，有人疑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手按胸口。十二个门徒，十二种反应。而耶稣坐在正中，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谁是叛徒？达芬奇没有让犹大单独坐开，而是把他混在人群里，隐在阴影中，身体后仰，手攥着钱袋。你得仔细看，才能把他认出来。
技术上，他也「叛逆」。传统的湿壁画要趁墙面灰泥还湿的时候画，干了就定型，容不得反复修改。达芬奇嫌这样太赶，他改用干壁画的画法，自己调配颜料，在干墙面上慢慢画。好处是他可以从容修改；代价是——颜料附着不牢，日后极易剥落。
他大概没想到，这个选择会让这幅画在几百年里不断「生病」。一六五二年，修道院为了方便通行，在墙上开了一道门，正好切掉了画中耶稣和门徒的脚。此后，画面又经历潮湿、霉变、战火。好在，二十世纪后期经过一次大规模修复，它大体保住了。他一生完成的画作不到二十幅，留下的大多是没画完的稿子。如今，《最后的晚餐》和《蒙娜丽莎》一起，成了达芬奇最著名的作品。米兰那间餐厅，因为这幅画，被列入了世界文化遗产。他晚年应法国国王的邀请去了法国，一五一九年死在昂布瓦斯。人们总说达芬奇是天才——画家、发明家、解剖学家、工程师，什么都懂。他留下几千页笔记，里面画着飞行器、齿轮、人体解剖图，字是反着写的，要用镜子照着才读得顺。他画过一幅《维特鲁威人》：一个人张开四肢，正好套进一个圆和一个方框，用来说明人体的比例。可这幅画真正说明的，也许不是他有多聪明，而是他有多「较真」。为一个表情看半天，为一处细节反复琢磨，宁可冒着画坏的风险也要慢慢来。
❝所谓大师，很多时候不是比你更聪明，而是比你更能对一件事「死磕」。愿意为别人看不见的细节耗时间，作品才配得上「不朽」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