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嘉靖二十九年,汤显祖生于江西临川一个书香人家。他二十一岁中举,文名早著;首辅张居正曾两次招致,他不肯趋附,会试因此一再落第,直到万历十一年张居正去世后才成进士。此后他在南京做太常寺博士、礼部主事,职分闲冷,却把目光盯着朝政。万历十九年,他上《论辅臣科臣疏》,直言申时行一班大臣专横、言官噤口,措辞激烈,惹怒皇帝,被贬到广东雷州半岛上的徐闻县去做典史。
徐闻是极边远的烟瘴之地,他却在那里创办贵生书院,对士子讲说天地之性人为贵,从学者不少。两年后量移浙江遂昌知县,在山区小县做了五年父母官:岁末放囚归家团聚,下乡劝农,组织打虎除害,又因催赋、矿税诸事与上司屡屡抵牾。万历二十六年,他终于对仕途灰心,不候升迁,径自弃官还乡,从此再没有出仕。临川城内沙井巷的旧宅里有一株白山茶树,他以玉茗名堂,读书、作曲、教子弟伶人排戏,余生近二十年都在这堂下度过。
他早年写过紫箫故事的传奇,后来改定为《紫钗记》;弃官这一年完成《还魂记》,就是后来风行天下的《牡丹亭》;万历二十八年写《南柯记》,叙淳于棼梦入槐安国;万历三十八年又成《邯郸记》,本于沈既济的《枕中记》。四部传奇都离不开梦境,后世合称临川四梦,又称玉茗堂四梦。他写戏重曲意、重文采,反对王世贞等后七子以时文为曲的路数,也不赞成沈璟一派过分拘守格律;他甚至宁可拗折天下人的嗓子,也不肯让人改易字句迁就声律,因为在他看来,曲的神魂在意趣,不在板眼。
《牡丹亭》写南安太守之女杜丽娘春日游园,梦中与书生柳梦梅相会,梦醒相思成疾,自写真容而亡,死后游魂仍寻寻觅觅,终得还魂团圆。他在题词里写下那段著名的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若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都算不得情之至。南安府衙后花园里一座虚构的牡丹亭,借这套生死逻辑,把一个深闺女子的春情与不甘写得回肠荡气。戏一传出,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娄江女子俞二娘酷嗜其曲、评点断肠而死的传闻,冯小青挑灯闲看牡丹亭的诗句,都见出它在闺阁中引起的震动。
晚年他清贫自守,仍不断修订曲文、指点宜黄一带的海盐腔艺人。万历四十四年,他在临川病逝,享年六十七岁。英国剧作家莎士比亚也在同年辞世,两人同在一六一六年离世,这只是时间上的巧合,彼此作品当时并无交集,不必强作牵合。汤显祖留下的,是一座以情抗理、以梦写真的戏台;许多年后,《牡丹亭》依旧在各处园林里唱响,游园的笛声一起,那个伤情而还魂的杜丽娘,便又活了过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