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年六月,立政殿里,三十六岁的长孙皇后已到弥留。据《旧唐书·后妃传》和《资治通鉴》,她与太宗诀别时还在交代国事:房玄龄侍奉陛下多年,小心缜密,奇谋秘计从不曾泄露,若没有大过,不要轻易抛弃;自己的宗族因为是外戚才得到高位,既不是靠德行上来的,就容易倾覆,要想保全子孙,就别让他们处在权要的位置,只以外戚身份按时朝见,也就够了。一个临终的人,先想的是别让外戚干政,别让功臣受屈。
她还替自己的丧事立了规矩。她对太宗说,自己活着对当世没什么益处,死了不能厚葬破费;葬就是藏,是让人看不见,自古圣贤都崇尚俭薄,只有无道之世才大起山陵、劳费天下,被有识者笑话;她只求依山而葬,不必起坟,不必用厚重棺椁,随葬器物用陶瓦木器,俭薄送终,就是不忘记自己。太宗后来为她在九嵕山营建昭陵,凿石的工匠只用一百多人,几十天完工,墓中不藏金玉,人马器皿都用土木,只具形状,并亲自撰文刻石,要让百世子孙奉为法度。
这位十三岁就嫁给李世民的鲜卑后裔,一生的分寸都刻在守礼克己四个字上。她好读书,常与太宗从容谈古,却从不在太宗发火处置宫人宫官时火上浇油,总要等皇帝气消,再慢慢替人申辩,宫中很少有冤枉的刑罚。她采辑自古以来妇人得失的故事编成《女则》三十卷,还写文章批评东汉明德马皇后不能抑退外戚,只知告诫车如流水、马如龙,是堵住了末流却敞开了祸源。这部书在她崩逝后由宫中官员奏上,太宗看了悲恸,对近臣说这书足以垂范百世。《女则》后世散佚,今天已经看不到了。
她最有名的一件事,是护住魏征。《资治通鉴》载,太宗有一次罢朝回宫大怒,嫌魏征总在朝廷上当众让自己下不来台。长孙皇后问明缘由,退回内室换上只有参加大典才穿的朝服,站到庭中向太宗道贺。太宗惊问其故,她说:妾听说君主圣明,臣子才敢忠直,如今魏征敢直言,正是因为陛下圣明。太宗听罢转怒为喜。她用最庄重的礼仪,替直臣挡下一场杀身之祸,也替丈夫保住了纳谏的名声。
贞观十年六月二十一日,长孙皇后崩于立政殿,十一月葬入昭陵。太宗思念不已,在苑中筑起层观,登上去遥望昭陵,还拉魏征一起。魏征故意说自己老眼昏花看不见,等太宗指明方向,才说臣以为陛下望的是高祖的献陵,若是皇后的昭陵,臣早就看见了,婉谏皇帝思妻不可逾于思父。太宗听罢哭着下令拆毁那座层观。贤后而不干政,受宠而不引宗族,她把皇后这个位置,坐出了克制的分量。
❝但请因山而葬,不须起坟,无用棺椁,所须器服,皆以木瓦,俭薄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