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公元四十六年,普鲁塔克出生在希腊中部比奥提亚的喀罗尼亚——两百年前,马其顿的腓力二世正是在这里击溃了希腊城邦的联军。他生在一个有教养的富裕之家,据说尼禄巡幸希腊那年,二十岁上下的他正在雅典听阿摩尼乌斯讲哲学、数学与修辞。中年他到罗马讲学,出入名流府邸,相传还为图拉真、哈德良两朝皇帝授过课,得到执政官的荣衔。
但他没有留在罗马。约公元九十三年,他回到家乡做了一任地方官;约九十六年起,他出任德尔斐阿波罗神谕所的终身祭司,在神庙与书斋之间老去,约公元一百二十年辞世。他做过一个决定:不写帝王将相的功业史,而写人物。
他给书取名《对比列传》,后世通称《希腊罗马名人传》。办法很特别:一个希腊名人配一个罗马名人,伯里克利对费边,亚历山大对凯撒,德摩斯梯尼对西塞罗,末尾再写一篇合论,比较二人的长短。书今存五十篇,四十六篇配成二十三组,另有四篇是单传。他儿子编的书目里列着他二百二十七种著作,大半已经散佚。
在亚历山大那一篇的开头,他把自己的写法说得很坦白:他写的不是历史,而是传记;最显赫的业绩未必能显出德行,反倒是一桩小事、一句话、一个笑谈,更能看清一个人的性情。他写凯撒渡河前的犹豫,写安东尼在阿克兴海战前后的昏聩,写小加图的刚烈,也写他们的虚荣与软弱。他的笔底有道德家的尺度,却少些修昔底德式的冷酷。
书里保存的许多细节,是别处再也找不到的:他读过的不少史料后来全部失传,后人讲那段故事,只能绕回他的案头。这本书的后世比他本人走得更远——十六世纪它的英译本在伦敦风行,莎士比亚的罗马题材戏剧多取材于此;蒙田、培根、卢梭都从他那里学过怎样看人。西方传记文学奉他为鼻祖。
他还留下一部《道德论集》,收六七十篇论文与语录:怎样听诗、夫妻如何相处、神谕为什么沉默、异邦的祭祀该怎么看,题材之杂,几乎是一整套日常生活的伦理学。后世那种一篇一事、夹叙夹议的随笔体,从他这里就能找到源头。他始终用希腊文写作,一个行省小城的祭司,在罗马治下给征服者和被征服者立同一种尺度,又让两种文明在书里彼此成全。他的生卒都只能写一个「约」字,确切生平我们所知有限。可这个外省小城的祭司,用一生做了一件安稳的事:在帝国承平的年代,把希腊和罗马的伟人两两请上同一张案几,让他们隔着几百年彼此打量。帝王的宫殿成了废墟,他的五十篇传记还在。
❝我写的不是历史,而是传记;最显赫的功绩未必能显出人的德行,一桩小事、一句笑谈,反而更能看清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