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六年,河北定县迎来了一批奇怪的「下乡人」。他们中有留美的博士、有常青藤的硕士,一个个学问做得好好的,偏偏跑到乡下住下来,教农民识字、改良种子、打防疫针。农民叫他们「博士下乡」。
领头的人叫晏阳初,四川巴中人。一九一六年入耶鲁大学,读政治经济。一九一八年毕业后赴法国,为赴欧华工办识字教育。一战期间,二十多万华工在欧洲战场做苦工,他在战地办起华工识字班,第一次真切看到「文盲」背后被埋没的人力,称之为一座未被开发的「脑矿」。一九二〇年在普林斯顿获硕士后回国。一九二三年,他与陶行知等人发起成立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任总干事。
一九二六年,他把平教会的重点放到了定县。此后十余年,他和同仁在这里做了一件大事——他们把中国农村的问题归纳为四个字:「愚、穷、弱、私」,然后用「四大教育」去分别医治:以文艺教育攻愚,培养知识力;以生计教育治穷,培养生产力;以卫生教育救弱,培养强健力;以公民教育救私,培养团结力。
他们编写了六百多种平民读物,搜集了六十万字的民间文艺资料;他们推广改良种子、波支猪、来杭鸡;他们在村设保健员、联村设保健所、县设保健院,全县建成这套系统后,农民每年人均负担不过大洋一角。他们还办农村剧社,让农民自编自演戏剧;用无线电广播传播新知。
一九二九年,晏阳初干脆把家搬到了定县翟城村,一住就是近十年。他的妻子是美国人,金发碧眼,跟着他在乡下过起了中国农村最寻常的日子。
抗战爆发,定县实验中断。但他没有放弃。他在湖南衡山、四川新都继续实验,又在重庆北碚创办中国乡村建设学院(初名乡村建设育才院)。一九四三年,由美、加、墨等国学者组成的机构,把他评为「现代世界最具革命性贡献的十大伟人」之一,与爱因斯坦、杜威并列。一九五〇年以后,他把平民教育的理念带到菲律宾、泰国、印度、加纳等国,足迹遍及四十多个国家,在亚非拉多地推动乡村改造,影响深远。一九八七年,美国总统里根为他颁发「杜绝饥饿终身成就奖」。一九九〇年一月,晏阳初在纽约去世,享年一百岁。他与同时代在山东邹平做乡村建设的梁漱溟——两人走的是不同路径、不同方案,常被并提,但不能混为一谈。梁漱溟更偏重文化重建,晏阳初更偏重教育与技术改造。他一生只做了一件事:除天下文盲,做世界新民。这件事,他用了整整一百年的时间去做完了。
❝一个留美的博士,跑到河北乡下住了十年,不为名、不为利,只为让不识字的农民多认几个字。这就是乡村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