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勰:负书候沈约车前,《文心雕龙》由是见重

刘勰,字彦和,东莞莒人,东晋南渡以后,他这一支世代居住在京口,也就是今天的镇江。他约生于刘宋泰始初年,卒年没有确考,只知道在梁代出家后不满一年便离世了。父亲刘尚做过越骑校尉,死得早,他少年丧父,家境贫寒,却笃志好学。到了婚娶的年纪,他没有成家,而是住进建康钟山上的定林寺,依附当时的高僧僧祐,一住就是十几年。

定林寺是南朝的大寺,藏经宏富。那十几年里,他协助僧祐整理佛经,把寺里的经藏分门别类、抄录作序,《梁书》上说,定林寺的经藏,就是刘勰一手编定的。佛门的目录之学、论辩之理,加上寺中堆积的经史典籍,把他磨成了一个博通内外典的学者。也是在青灯古佛之下,他动了写一部论文之书的念头。三十多岁那年,他梦见自己捧着朱漆礼器,跟在孔子身后南行,醒来又喜又敬,觉得文章是经典的枝条,五礼六典都要借它而行,于是搦笔和墨,动笔撰写。

书成之后,共五十篇,从《原道》《征圣》《宗经》讲起,进而辨析各种文体的源流正变,剖析创作的甘苦得失,论到知音、才略,最后以《序志》一篇总束全书,这就是《文心雕龙》。可书写成了,并没有引起时人注意。他心里清楚这部书的分量,想求一个有定论的人一阅,便想到了当时的文坛盟主沈约。一个白衣寒士无由登门,他便背起书稿,守在沈约车驾必经的路上。那天沈约的车马出来,他上前拦车献书,模样活像一个沿街叫卖的小贩。沈约命人取来一读,大为看重,说这部书深得文理,从此常把它放在案头翻阅。一部沉寂的书稿,就这样被他从车轮前救了出来。

梁朝天监初年,他才出来做官,做过奉朝请、临川王萧宏的记室,又出为太末县令,在任上清正有政绩。后来他任东宫通事舍人,深得昭明太子萧统的爱重——那位主持编选《文选》的太子,身边正聚着一批博学善文之士。他还上表建议郊庙祭祀改用蔬果,被朝廷采纳;京城寺塔与名僧的碑志,多请他撰文。晚年他奉命与僧人慧震再入定林寺整理经藏,事毕之后,上表请求出家,先自己烧掉须发立誓,得到敕许,于是换上僧衣,法名慧地,出家未满一年便圆寂了。

在他之前,中国谈论文法的书并不少,曹丕有《典论·论文》,陆机有《文赋》,却大都只照见一个角落。唯有《文心雕龙》体大思精,把文学的本原、文体的流变、创作的规律、批评的尺度一一贯通,清代章学诚称它体大而虑周。这部在佛寺里写成、又在沈约车前被重新认出的书,后来成了中国文学批评史上谁也绕不开的高峰。后人未必记得那位法名慧地的老僧,却没有哪个读书人能绕过这五十篇文字。

❝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