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三五年春天,哥本哈根一个三十岁的瘦高男人接连做了两件事:出版长篇小说《即兴诗人》,又在同年五月拿出一本薄薄的、讲给孩子听的小册子,收《打火匣》《小克劳斯和大克劳斯》《豌豆上的公主》三篇。评论界礼貌地夸了小说,却劝他别在童话上耗神,说那不是他擅长的路子。他没有听。这个男人叫安徒生,一八〇五年生于丹麦欧登塞一个鞋匠家庭。
他的起点低得像他后来写的故事。父亲早逝,母亲靠洗衣度日,他十一岁便独自谋生,十四岁只身到哥本哈根,想当歌剧演员,倒嗓之后又试舞蹈与戏剧,靠几位艺术庇护人资助才读完中学与大学,其间因年纪大、出身寒微受尽同窗冷眼。他写剧本、游记、诗歌,三十岁前一直在文坛边缘挣扎。真正让他不朽的,正是被人劝他放弃的那条路:此后近四十年,他一共写了一百六十余篇童话与故事。
这里有一桩常被误会的事。格林兄弟的童话主要采自民间口传,安徒生却从第一篇起,就把民间故事的母题与个人创造熔铸在一起,越到后来越是纯粹的原创。《海的女儿》借了人鱼传说的壳,写的是一个灵魂向往另一个世界而甘愿承受的痛苦;《丑小鸭》写一只被鸭群啄咬的大鸟,几乎是他自己从欧登塞贫民窟走到欧洲文坛的自画像;《皇帝的新装》《坚定的锡兵》《卖火柴的小女孩》《雪女王》,情节与意象大半由他亲手造出。他的童话也不只给孩子,温柔底下藏着尖利的讽刺,热闹的结尾常掺着哀伤。
决定性的画面或许是朗读本身。他一生酷爱给人念故事,在丹麦与德意志、英格兰的客厅里,用那种带着欧登塞口音、半唱半说的声调,把刚写好的篇章念给孩子和大人听,边念边留意哪里让人屏息、哪里让人笑。他的句子因此是「听」出来的,短、准、有呼吸,这也是他的童话译成上百种文字仍不失神的原因。他还有一双剪纸的巧手,常是故事讲完,纸上的舞者、天鹅与风车也已成型。他一生遍游欧洲,写过十部游记,留下「旅行即生活」的话,一八四七年在伦敦与狄更斯相识;他对瑞典歌唱家林德有过一厢情愿的敬意,《夜莺》便写于两人相识之时,这段情愫止于书信与友情。
他终身未婚,却不沉溺自怜,把渴望、失意与善意都折进了故事。一八七五年八月,他在哥本哈根郊外朋友家中安详去世,享年七十,当时他的童话已经是全世界孩子的共同读物。那个写丑小鸭的人,最后真的活成了天鹅,只是他早就知道,天鹅也曾在冰湖上挨过冻。
❝只要你是一只天鹅蛋,就算生在养鸭场里,也没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