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一年的一天,一位在国际物理学界已经享有盛名的科学家,接到了一个特殊的任务。组织上问他:你愿意隐姓埋名,从此在学术圈消失吗?他说了三个字:我愿意。从那天起,「王淦昌」这个名字从所有学术论文、国际会议、同行通信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名字:王京。
王淦昌一九〇七年生于江苏常熟,一九三三年在德国柏林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导师是著名物理学家迈特纳。回国后先后在山东大学、浙江大学任教,抗战中随校西迁贵州湄潭,在山沟里的油灯下仍盯着核物理的最前沿。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他提出了验证中微子存在的实验构想,这在当时是开创性的思路。后来美国的艾伦团队按照类似思路完成了实验,证实了这一构想的可行。如果他继续走纯学术道路,诺贝尔奖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但一九六一年,这一切都放下了。那一年,中国的核武器研制进入关键阶段,需要大量顶尖科学家投身其中。王淦昌接到通知后,没有任何犹豫,当天就改了名字,搬进了保密单位。从此,他的研究工作不再发表论文,他的成果不再公开,他的行踪不为外人所知。这一干就是十七年。
十七年里,他参与了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的理论设计和实验验证,又投入了氢弹的研制。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六日罗布泊那声巨响里有他的计算,一九六七年六月的氢弹空爆里有他的方案。王淦昌在其中承担的关键角色,直到多年后相关档案解密才逐步为外界所知。他还参与了后来的地下核试验,为核武器的小型化和实战化做出了重要贡献。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日,王淦昌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一岁。一九九九年九月,他被追授「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这时候人们才知道,那个在学术界「消失」了十七年的王淦昌,原来就是「王京」,就是那个把一生最宝贵的年华献给戈壁滩和实验室的人。他的学生们后来回忆说,王淦昌在国际物理学界曾有极高的声望,他的突然消失让许多外国同行困惑不已,以为中国出了什么了不起的天才,却不知道那个天才就是他们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有人问过王淦昌,你放弃国际前沿的物理学研究,去干一件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公开说的事,后悔吗?王淦昌的回答很平淡,大意是:搞科学的目的是为国家服务,国家需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情渲染,就是一个科学家对祖国最朴素的承诺。这一隐名就是十七年,直到改革开放之后,他才重新以王淦昌这个名字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一个人把最精华的创造力倒进一个不能署名、不能发表、不能炫耀的事业里——这件事本身,不需要任何修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