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昭燏宣统元年,即一九〇九年,生于湖南湘乡的曾国藩家族,是曾国藩弟弟的长曾孙女,堂兄是后来成为化学家的曾昭抡。家族的事她不愿多提,自己走的是一条全新的路:一九三五年留学伦敦大学攻读考古学,获硕士学位,又到德国参加田野发掘和博物馆陈列工作,是中国最早受过完整现代考古训练的女性之一。
一九三八年抗战正酣,她辞去伦敦大学的教职回国,到昆明加入中央博物院筹备处。此后几年,她押运、守护着一路西迁的文物,在川滇之间奔波;一九三九年到一九四〇年,她与吴金鼎等人在大理苍山洱海之间发掘马龙、佛顶等遗址,这是中国考古学者在西南最早的一批科学发掘。博物院再迁四川南溪李庄,她又与留英同窗夏鼐等人主持彭山东汉崖墓发掘,一九四一年出任筹备处总干事,在李庄的煤油灯下清点文物、撰写报告,还和吴金鼎合编了《云南苍洱境考古报告》。警报声里,她把命和箱子里的文物拴在了一起。
真正考验她的时刻在一九四八年底。国民党当局筹划把中央博物院的珍贵文物装箱运往台湾,十二月七日,她致函筹备处主任杭立武,话说得极重:文物一旦运出,途中或到台湾之后,万一有什么损失,主持这件事的人,永远是民族的罪人。一九四九年四月,她又与徐森玉、王家楫等人联名写信,呼吁把已运走的文物运回。亲友劝她一同赴台,她拒绝了,选择留在大陆,守着剩下的藏品。
一九五〇年,中央博物院改名南京博物院,她先后任副院长、院长。同年起,她主持发掘南京祖堂山南唐二陵,这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次对封建帝王陵墓的科学发掘。她和工作人员一起住在荒野的寺里,拄着拐杖下工地,夜里在煤油灯下整理材料,主编的《南唐二陵》成为研究五代史的必备著作。南京博物院的几十万件藏品,大部分是在她任内入藏的。
一九六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曾昭燏从南京灵谷寺灵谷塔坠亡,终年五十五岁。在此之前她已长期患病、精神抑郁,那几年日益逼仄的政治气氛,也是研究者常提到的背景;具体死因宜作这样中性的陈述,不宜归之于任何单一缘由。按照她的遗愿,她被安葬在自己主持发掘的南唐二陵旁边。消息传出,与曾家有三世通家之谊的陈寅恪写下挽诗,有高才短命人谁惜、白璧青蝇事可嗟之句。她一生未婚,把全部心血交给了博物馆——当年考古界南曾北夏并称,北是夏鼐,南就是她。她守护过的那些器物还在,这份托付就算落了地。
❝运出文物,万一有何损失,则主持此事者,永为民族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