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75年，山东菏泽一带，一个叫黄巢的人起兵了。
他不是武将，也不是贵族，是个贩私盐的商人子弟。他读过书，骑得马，射得箭，几次去长安考进士，一次没中。落榜之后他写了一首诗，口气很大："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那时候没人把这首诗当真。二十多年后，他真的带兵进了长安。
一个连年歉收的天下
黄巢能起来，是因为天下已经烂透了。
唐朝末年，天灾连年。关东（函谷关以东，大致今天河南、山东一带）从咸通年间开始就连年水旱，到了乾符年间（874—879年），情况糟到极点。史书上写"关东连年旱蝗，州县不以实闻，上下相蒙"，地方官不报灾，朝廷不知道，赋税照收，差役照派。老百姓先是卖儿卖女，后来连儿女都卖不出去，就只剩下逃荒和造反两条路。
咸通十四年（873年），唐懿宗死了，继位的唐僖宗才十二岁。这个小皇帝最喜欢玩，尤其爱打马球，据说还曾经用打马球的方式决定谁去当西川节度使——谁进球多谁去。朝政全交给宦官田令孜，田令孜是僖宗的"阿父"，招权纳贿，卖官鬻爵，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
就在这个时候，濮州（今山东鄄城）人王仙芝起兵了。他自称"天补平均大将军兼海内诸豪都统"，这个名号里的"平均"两个字，在中国农民起义史上是有标志性的——它第一次明确提出了平均财富的诉求。
黄巢带着几千人响应王仙芝。两支队伍合起来，在山东、河南一带流动作战，攻州破县。唐朝派兵围剿，打了好几年，没能扑灭。
转折点在878年。唐朝对王仙芝搞招安，王仙芝动心了，想接受。黄巢不干——因为朝廷只给了王仙芝官，没给他。两人当场翻脸，黄巢把王仙芝打了一顿，队伍分裂。不久王仙芝兵败被杀，黄巢成了这支队伍唯一的领袖，自称"冲天大将军"。
一场流窜半个中国的远征
黄巢打仗有个特点：不守地盘，只管流动。
他知道自己兵力不如唐军，占城守不住，所以采取"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走"的策略。公元878年，他率军南下，渡过长江，一路打到江西、浙江，然后开山路七百里，攻入福建，拿下福州。接着继续南下，攻占广州。
广州是当时最重要的外贸港口，聚集着大量阿拉伯、波斯商人。黄巢军攻入广州后，据阿拉伯史料记载，屠杀了很多外国商人。这个数字各家记载不一，有说几万，有说十几万，争议很大，但可以确定的是，广州的海外贸易因此遭到重创。
南方湿热，黄巢军中疫病流行，死了不少人。部下劝他北上，于是他率军沿湘江北上，攻潭州（长沙）、江陵，但在荆门一带被唐军打败，损失惨重。他转而东进，渡过长江，攻下采石（今安徽马鞍山），然后一路北上，直逼洛阳。
这一路，唐军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为什么？因为唐朝的精锐部队都在北方防着藩镇，内地的军队早就废了。而且沿途州县，很多地方官干脆开城投降。
公元880年十一月，洛阳陷落。十二月，黄巢军攻破潼关。唐僖宗在田令孜的保护下，带着少数人逃往四川成都——和一百二十年前唐玄宗逃难的方向一模一样。
十二月十三日，黄巢进入长安。
长安两年：从开城迎入到洗城
进长安那天，黄巢军的场面很壮观。史书上说"甲骑如流，辎重塞途"，队伍绵延千里。长安百姓夹道围观，黄巢的部将尚让沿街宣告："黄王起兵，本为百姓，非如李氏不爱汝曹，汝曹但安居无恐。"——黄王起兵是为了百姓，不像李家不爱你们，你们安心过日子，不用怕。
这句话当时是真心还是策略，很难说。但可以确定的是，头几天，黄巢军确实给穷人发了钱，长安城里的百姓对这支队伍抱有期待。
十二月，黄巢在含元殿称帝，国号"大齐"，年号"金统"。
可这个政权，从建立的第一天起就面临一个死结：他有一支庞大的军队，却没有稳定的赋税来源。长安周围的地区还在唐军手里，漕运断了，粮食进不来。几十万人挤在城里，吃什么？
黄巢的解决办法是"淘物"——搜刮。他下令没收唐朝宗室、官员和富商的财产，后来又扩大到普通百姓。长安城里的粮食很快吃光，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有记载说，黄巢军把百姓抓来当军粮，按人肉论斤卖。这些记载来自官方史书，可能有夸张和污蔑的成分，但饥荒是确凿的，城中饿死者不计其数。
更要命的是，黄巢没有建立起有效的统治。他没有稳定的官僚系统，没有地方行政，也没有安抚士人。唐朝的官员被他大量屠杀，宗室被杀得几乎断根。等到他需要用人的时候，发现没人可用。
公元881年，唐军反攻，一度收复长安。黄巢退出城，唐军入城后大肆抢掠，百姓叫苦。黄巢趁唐军松懈又杀回来，这一次他不再客气，纵兵屠城，血流成河。史称"洗城"。
从这时候起，长安的民心彻底丢了。
唐朝这时候手里还有一张牌：沙陀人。
沙陀是西突厥的一支，唐朝把他们安置在山西北部，为唐朝守边。这支骑兵战斗力极强，首领李克用是个独眼龙，勇猛善战。公元882年，唐朝招李克用率沙陀军南下，进攻黄巢。
与此同时，黄巢这边出了叛徒。他手下大将朱温，在同州（今陕西大荔）被唐军围困，多次向黄巢求援，求援信都被黄巢的亲信扣下了。朱温一气之下，杀了监军，投降唐朝。唐僖宗大喜，给他赐名"全忠"，任命为宣武节度使。这个朱温，后来成了唐朝的掘墓人。
公元883年，李克用的沙陀军与唐军合击，在渭南大破黄巢军。黄巢被迫退出长安，向东撤退。撤退时他带走了大量财物，还沿途烧杀。他围攻陈州（今河南淮阳）近三百天，久攻不下，军中缺粮，史书上又记下了那些令人不忍卒读的记载。
公元884年六月，黄巢退到泰山狼虎谷（今山东莱芜一带），兵尽粮绝。关于他的死，有两种说法：一说他自刎而死；一说他被外甥林言所杀，林言带着他的头去投降。不管哪种，这个曾经打进长安、坐了两年多皇帝的人，死的时候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人。
黄巢起义前后十年，波及今天十几个省，是唐朝规模最大的一次农民起义。它没有成功，但它把唐朝最后一点元气打光了。
大唐的最后一口气
黄巢死后，唐朝名义上还存在了二十三年。
可这二十三年里，皇帝已经彻底沦为傀儡。真正掌权的是谁？是那些在平叛中壮大的军阀。李克用占了山西，朱温占了河南，李茂贞占了凤翔，王建占了四川，杨行密占了淮南，钱镠占了浙江……这些人各自为政，互相攻伐，唐朝的号令出不了长安城。
宦官和朝臣还在斗。公元900年，宦官刘季述甚至把唐昭宗锁在少阳院里，从墙洞里递饭。后来朱温带兵入京，把宦官杀了个精光——几百个宦官被赶到内侍省，一夜之间全部杀死。宦官专权的问题，就这么被朱温用最粗暴的方式解决了。
接着朱温又杀了宰相崔胤等大批朝臣，把尸体扔进黄河，说"此辈自谓清流，宜投之黄河，使为浊流"——这些人自称清流，那就扔进黄河变成浊流吧。
公元904年，朱温强迫唐昭宗迁都洛阳，拆毁长安城的宫殿、官署和民居，把木料顺渭水漂下去。长安，这座曾经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从此变成一片废墟，再也没有恢复元气。
同年八月，朱温派人杀死昭宗，立十三岁的李柷为帝，这就是唐哀帝。
公元907年，朱温逼哀帝禅位，改国号为"梁"，史称"后梁"。唐朝灭亡。从618年李渊称帝算起，整整二百八十九年。
朱温在禅让大典上，坐在原来唐朝皇帝坐的位置上，说了一句话，大意是：我这个皇帝，也是被逼的。这话是真是假不好说，但可以肯定的是，从这一天起，中国进入了五代十国——一个比唐末更乱的时代。
黄巢那首《不第后赋菊》，后来被无数人引用。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这句诗里有一种狠劲，也有一种绝望。一个考不上进士的读书人，最后用最暴烈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存在。
可这场起义究竟改变了什么？它杀掉了大量的门阀士族——那些从魏晋以来盘踞了几百年的大家族，在唐末的战乱中几乎被扫荡一空。等到宋朝建立，科举出身的平民士大夫成了政治舞台的主角，中国社会的结构，已经和唐朝完全不同了。
黄巢没能建立新秩序，但他把旧秩序砸碎了。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破坏者未必是建设者，可没有破坏，也就没有新的可能。
只是这个代价，太大了。长安城烧了，人口减了，中原残破，此后五十多年，天下分成十几块，你打我我打你。那些在战乱中死去的普通人，他们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他们的故事也没有人写。
他们只是史书上"人相食""死者十七八"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