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六九年前后,马拉喀什的王宫偏殿里,一场决定思想命运的召见正在进行。大臣伊本·图费勒把一位科尔多瓦来的法官领到哈里发艾布·叶尔孤白·优素福面前。据后世安达卢西亚传记家追述,哈里发忽然开口,问的是一个足以让人掉脑袋的问题:这天,究竟是无始的,还是在当时间中被造的?来人背上一凉,连声否认自己懂得这类玄谈。直到大臣与哈里发从容谈起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说法,他才明白坐在面前的是位真懂哲学的君王,于是放开应答。一番对答之后,哈里发说出了那句嘱托:替我们把这位哲人的书,一部一部讲明白。
这一年他四十三岁。他叫伊本·鲁世德,一一二六年生于科尔多瓦一个教法法官世家,祖父做过该城的大法官,他自己也两度出任塞维利亚与科尔多瓦的法官,后来还接了伊本·图费勒的班,当了宫廷御医。白天审案、诊脉,夜里点灯作注,他把后半生近三十年几乎全押在亚里士多德身上:短注撮其纲要,中注疏通篇章,长注逐段剖辨,外加逻辑学、医学、天文学著作,传世书目数以百计。在希腊哲人被东西方同时冷落的年代,是他把几乎散佚的亚里士多德一页一页接回了人间。
风向却在一一九五年急转。新任苏丹在正统派教法学家的压力下,下令禁止哲学、焚毁他的书,把他逐出科尔多瓦,流放去了附近的卢塞纳。他究竟因何失宠,阿拉伯史料说法不一:或归于保守派攻讦其世界无始、理性与启示并行等主张,或归于宫廷政治的清算,更可能是两股力道绞在一起。一个一生论证哲学与信仰可以相容的人,被自己效忠的权力宣判为异端。
一一九八年初,苏丹将他召回马拉喀什,宽宥复职,可他的身体已经垮了。同年十二月十日,他在都城辞世,享年七十二岁。据目击者、后来的大神秘主义者伊本·阿拉比记述,灵柩运出城时,棺木驮在骡身一侧,他的著作捆成垛压在另一侧,为亡者配重。一头驮着人,一头驮着他写下的书,伊本·阿拉比说,他当时怔怔站在路旁,心里翻来覆去只有这一个画面。
他的故事在死后分作两半。在伊斯兰世界,他的注疏长期被冷落;越过海峡,拉丁基督教学者如获至宝,以阿威罗伊之名传抄了三百年,托马斯·阿奎那一面与他辩论,一面尊称他为注释者。但拉丁人读出的那个人,并不完全等于他本人:所谓哲学真理与天启真理各自成立的双重真理之说,是十三世纪拉丁阿威罗伊派被贴上的标签,翻遍他自己的书也找不到这样的原话。他真正反复说的,始终是另一个意思:同一件真,不会有两种彼此矛盾的讲法,理性与神启若看起来冲突,只能说明其中一方还没被读懂。
❝真理不与真理相违,理性与启示,本是同一束光的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