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二月八日,香港《新晚报》编辑部,三十一岁的副刊编辑查良镛接到一项紧急任务:梁羽生的武侠连载顾不过来,版面眼看就要开天窗,总编辑罗孚点将,让他顶上去。他没有退路,当夜动笔,把本名里的「镛」字一拆为二,取了个笔名:金庸。第二天,《书剑恩仇录》开始在报上连载。谁也没想到,这一顶,顶出了中国通俗文学的半壁江山。
小说一炮而红。从此他白天编报、晚上写武侠,连载逼着他日日不断。一九五九年,他和朋友合股创办《明报》,社论自己写,武侠在自家报上连载,《神雕侠侣》就登在《明报》创刊初期的版面上。一张初创的小报,靠他的社评和小说两根柱子撑起销路。从《书剑恩仇录》起,《碧血剑》《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天龙八部》《笑傲江湖》一路写到《鹿鼎记》,十七年写出十五部。一九七二年《鹿鼎记》连载完毕,他宣布封笔,时年四十八岁;此后十年,他闭门逐部修订旧作。
他把十五部书名的头一个字串成一副对子: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外加一部短篇《越女剑》。这副对子,几代读者张口就能背。小说在报纸上一天一段,读者追着报纸看,报馆门口常有人等着看当天的连载;书里的人物被改编成电影、电视剧、戏曲、连环画,几代人先看小人书、再看荧屏上的郭靖黄蓉,末了回头找原著细读。他与梁羽生一起被看作新派武侠的开山人物,但他的江湖比别人的都大:武侠的壳子里装着历史、佛理、琴棋书画、人情世故,江湖儿女的恩怨背后,写的是一个个普通人在家国、情义、自由之间的选择。这正应了那句流传很广的话:有华人的地方,就有金庸的读者。
金庸本名查良镛,一九二四年生于浙江海宁袁花镇,查家是江南望族,明清两代科甲鼎盛。抗战爆发,家乡沦陷,他随学校流亡,半工半读,考进重庆的中央政治学校外交系,又因打抱不平被退学,在湘西农场、图书馆做事糊口,这段江湖般的阅历后来都化进了小说。一九四六年他考进上海《大公报》做电讯翻译,两年后《大公报》创办香港版,他被派往香港,本以为是暂栖,结果在这座岛上写出了整个江湖。他写的虽是武侠,底子却是历史与人情:郭靖守襄阳,写的是家国大义;令狐冲的出世,写的是自由与规矩的拉扯;韦小宝在庙堂与江湖之间周旋,写尽了中国式的生存智慧。晚年他还专程赴剑桥读书,八十多岁取得哲学博士学位,认真得像个刚入学的学生。
二〇一八年十月三十日,他在香港逝世,享年九十四岁。消息传出,几代读者像同时失去了一位旧友。他生前谈人生,说过八个字:大闹一场,悄然离去。江湖还是那个江湖,写江湖的人搁笔了。
❝大闹一场,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