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四年,开封周王府的园圃里,一位藩王正蹲在田垄间,看一株刚从嵩山采回的野草抽叶开花。他命人把能寻到的野生可食植物尽数移栽进园,等它们生根、长叶、结实,再召画工对着实物一一摹绘,自己则亲口尝过嫩芽、块根和野果,记下入口的性味与去毒的法子。这位不恋权势、整日与草木为伍的王爷,就是明太祖第五子朱橚。
朱橚生于元至正二十一年,洪武初封吴王,后改封周王,就藩开封。开封一带地处黄河下游,决口泛滥是常事,良田一夕化为沙荒,百姓剥树皮、掘草根充饥,误食毒草而亡的事年年都有。他年轻时曾因建文削藩被废徙云南,边地百姓以野菜续命的惨状给他刺激很深;永乐即位后复国,他把后半生大半精力都放到一件事上:替荒年里走投无路的人,编一部能照着找到吃食的书。他派出府中人手,以开封为轴心四处访求,北到嵩山与太行南麓的辉县、密县,南抵桐柏、南阳,西入伏牛山,远者直至陕西的华山、太白山,把黄泛区周边山野里百姓度荒所赖的植物逐一登记,连同种子、成株带回园圃栽种。
这部书叫《救荒本草》,永乐四年在开封刊刻。全书收载植物四百一十四种,其中二百七十六种是旧有本草从未著录过的新种,按草、木、米谷、果、菜分为五部,又依叶可食、根可食、实可食、笋可食等可食部位细加区分,一种植物配一幅写实的木刻图谱。旧本草里的图多经辗转翻刻、形貌走样,它这些图却直接对着活株写生,叶脉的走向、花瓣的数目、茎上有没有棱、荚果是什么形状,都画得明白,文字通俗,每种都分「救饥」「治病」两项,先写在何处生、长何形貌,再写采哪一处、如何淘洗烹制,识字不多的人也能对着图辨认。
对于有毒植物,书里专门记下救饥的处理之法。有的要换水反复浸淘,白屈菜一类有大毒的,则以净土同煮、捞出连土浸泡一夜再换水洗净,靠泥土吸附去毒,其理与后世的吸附分离暗合。永乐原刻后来亡佚,嘉靖四年山西又据善本重刻,这便是今见最早的传本,徐光启《农政全书》全文收录,李时珍《本草纲目》、清代吴其濬《植物名实图考》都大量援引,后来还东传日本,被域外学者看作中国应用植物学的开山之作。
洪熙元年,朱橚卒于开封,谥定,世称周定王。他一生还主持编过收方宏富的医方巨编《普济方》和便于日用的《袖珍方》,真正让后世记住他的,却是这部为饥民而写的小书。一个藩王能做的事很多,他挑了最不起眼也最实在的一桩:让人在饿殍遍野的年景,认得眼前哪株草能活命。
❝遇荒岁,民皆采草木而食,因按图而求之,则识者易为力焉。(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