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显:花甲西行,浮海而归的求法老僧

东晋安帝隆安三年,长安城里一位年过六十的老僧,做了一个旁人看来近乎疯狂的决定:西行求法。他叫法显,俗家姓龚,平阳郡人,大约生于东晋咸和年间,三岁就被度为沙弥,在寺院里长大。当时汉地流传的佛教戒律多有残缺,僧团行事缺少完整的规矩,他在长安研学多年,越学越觉得不满足,立志要到佛教的发源地,把戒律原本求回来。

这一年春天,他和同学慧景、道整等数人从长安出发,一路向西。过了河西走廊,出了敦煌,就是被称作沙河的大沙漠。他后来在书里写,那一带上无飞鸟,下无走兽,满眼只有黄沙,行路的人只能靠前人死在途中的枯骨辨认方向。同伴里有人半路退回,有人在翻越葱岭的雪山时冻死,法显没有回头。他走走停停,用了将近六年,才到达中天竺。

在天竺,他巡礼佛迹,学习梵文梵语,在巴连弗邑留住三年,专心抄写经律,抄回了《摩诃僧祇律》等戒律根本经典和一批经论。与他同行多年的道整,见天竺僧团规矩齐备,发愿留在当地不再东归,法显却没有忘记自己为什么而来:他要把这些经律一个字一个字带回汉地。后来他又渡海到师子国,就是今天的斯里兰卡,在那里又住了两年,求得弥沙塞律、长阿含等汉地没有的梵本。有一天他在狮子国的青玉像边,看见商人以一把晋地的白绢扇供佛,忽然想起离家多年,同行的人或死或留,只剩自己一个中国人,不觉泪下。

两年后,他搭乘商船东归。船在印度洋上遇着大风,船舱进水,商人们纷纷把货物抛进海里,法显死死抱着经卷不放。船在海上漂流九十来天,漂到了耶婆提国,大约在今天的爪哇或苏门答腊一带。他在那里停留五个月,再换一艘大船往广州去,船上二百多人,带着五十日粮。谁知又遇黑风暴雨,船偏了航向,在海上熬了八十多天,粮水将尽,终于在青州长广郡牢山南岸登陆。关于具体登陆地点,历来有崂山、即墨等不同说法,大体都在今山东半岛南岸,这里分层存录,不执一说。

他出发时已年过六十,回来时年近八十,西行求法前后十四年,去时翻越流沙雪山,归途把性命交给木船和海风。据现存文献,他是最早由陆路深入天竺、再取海道东归的求法僧人。回到中土后,法显把梵本送到建康道场寺,与从天竺来华的禅师佛驮跋陀罗合作译经,译出大般泥洹经、摩诃僧祇律等百余万言。他又把十几年的亲历亲见写成一卷书,就是《佛国记》,后世也称作《历游天竺记传》《高僧法显传》。书中逐国记载约三十处邦国的路程、地理、风俗、佛迹,是今天研究五世纪中亚、印度和南海交通的第一等史料,后来的玄奘、义净,都把他当作先驱。

❝投身大法,虽涉风波,无所辞避。(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