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文典籍里没有这个人,一个字都没有。拉班·扫马的生平,几乎只保存在一部叙利亚文的教会传记《拉班·扫马与雅八剌哈三世传》中,这部孤本直到一八八七年才在库尔德斯坦被发现,其细节带有圣徒传记色彩,学者引用时向来谨慎。约一千二百二十至一二二五年间,他生于元朝大都,即今天的北京,出身畏兀儿景教世家;「扫马」是受洗名,「拉班」是叙利亚文里对修道教师的尊称。四十岁上下,他在房山的十字寺清修,已负持斋苦行、博学之名,与弟子马古思立志西行,前往耶路撒冷朝圣。
师徒二人约一二七五年出发,走河西、过沙漠,一路拜谒波斯、亚美尼亚的景教教区,抵伊利汗国。战乱阻断了去圣城的路,他们滞留报达,即今天的巴格达。景教宗主教马·登哈赏识他们,派他们东返大都沟通教务,中途又因战事折回。一二八一年,马古思意外被推举为新一任景教宗主教,称雅八剌哈三世,扫马则留在报达,成为宗主教身边的使者。
真正让他走进世界史的是一次政治使命。伊利汗阿鲁浑筹划联合欧洲基督徒夹击地中海东岸的马木留克王朝,一二八七年遣扫马为正式使节,携国书西行。他渡黑海到君士坦丁堡,见到东罗马皇帝;抵罗马时教皇虚位,他与枢机主教们就基督神人二性等教义往复辩论,对方惊异于这位远方修士的辩才。随后他北上到巴黎,在九月觐见「美男子」法王腓力四世,参观了塞纳河畔的大学和圣礼拜堂。据叙利亚文传记所述,他被请去观摩巴黎大学的讲堂与藏书,法王还向他展示了王室珍藏的圣物;又南下加斯科尼觐见英王爱德华一世,在那里参与弥撒、领受圣体。东归时新教皇尼古拉四世已选出,他再赴罗马,带回教皇的书信与圣餐,一二八八年前后回到报达。
传记还保留了他在罗马参加复活节大弥撒的长篇记录:他目睹教皇主持拉丁礼仪的排场,对照自己熟悉的景教仪轨,逐笔记下异同。盟约终成空文。法王、英王和教皇都言辞恳切,却无一国真出兵,阿鲁浑一二九一年去世后,夹击计划再无人提起。一二九一年,马木留克攻陷阿卡,十字军在东方的最后据点陷落。回到报达后,他在宗主教座堂旁主持修建了一所教堂,安度最后几年。一二九四年冬,扫马在报达去世,享年约七十岁。他与马可·波罗走了相反的方向:当意大利人从西往东时,这位生于大都的修士自东向西,穿过君士坦丁堡、罗马与巴黎,成为有文献可考最早抵达西欧的东亚旅行者。他留下的行记,让中世纪的欧洲第一次从一个东方基督徒口中,看见波斯以东的辽阔世界。
❝他从日出之地来,在日落之地的祭坛前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