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元二十三年,江南。一队奉诏求贤的官员来到吴兴,点名要见一个人。此人身为宋太祖赵匡胤的十一世孙,却在旧朝倾覆之后,应诏随车队北上大都,接受了新朝的官职。他叫赵孟頫,字子昂,号松雪,吴兴人,也就是今天的浙江湖州,生于一二五四年。他的父亲做过南宋的户部侍郎,宋亡时,赵孟頫二十六岁,一度闲居故里,发愤读书。元世祖派侍御史程钜夫南下访求遗逸,他被逼不过,也或许是对太平治世还存着一点儒生式的期待,终于登车北上。这一去,他在元朝仕至翰林学士承旨;也是这一去,让他身后数百年争议不断。
出仕的心结,缠绕了赵孟頫一生。他是宋室宗亲,食过宋禄的家族转而事元,在讲究华夷之辨的后世看来近乎失节。他自己在诗里也反复书写归隐之思,说平生山林之志终不敢负,晚年一再求去,终于在妻子病逝后南归,再不出仕。把史实与评价分开看:出仕元朝、历任要职是史实;说他是贰臣,还是说他以文化保全斯文,则是后人两极的评说,不必替古人下定论。可以确定的是,他在朝并不快意,蒙古贵族的猜忌、同僚的排挤,加上宗室身份带来的难堪,使他把一生最深的力气都用在了笔墨上。
让他不朽的,是「作画贵有古意」六个字。南宋院体画盛行纤巧浓丽一路,赵孟頫偏要反其道而行,主张越过近世,直追唐与五代、北宋的朴拙浑厚。他画山水学董源、李成,画人物鞍马学唐人,笔下《鹊华秋色图》写济南郊外华不注、鹊山两处秋景,平远疏淡,草木用古雅的点簇之法,开了元代文人画的新生面;《水村图》《重江叠嶂图》随手写来,都以书法笔意入画。他还明确提出书画同源,画石头用飞白之法,画枯木用籀篆之法,把文人画的理论与实践同时推到一个新高度。黄公望、倪瓒、王蒙那一辈,都从他这里取法。
书法上,他更是绕不开的一座高峰。他初学宋高宗,中年以后力追二王,把晋人的风流蕴藉化成一种匀净圆润、从容不迫的面目,世称「赵体」。他日书万字,落笔如风雨,一篇《胆巴碑》楷书,端正里见灵动,温润中含筋骨,学书之人几乎人手临习。后人把他与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并称为楷书四大家,四人之中,唐贤立骨,他独以韵胜。他的妻子管道升、儿子赵雍都能书善画,一门风雅,元代无二。
赵孟頫于一三三二年去世,享年六十九岁。终元一代,他是艺林公认的领袖;入明以后,贬他的人与学他的人一样多。董其昌早年不服赵,晚年却承认他的字因熟得俗态,也因熟得神趣;到了清代,康乾两朝推崇赵体,他的字几乎成了官方书风的底色。一个人在笔墨上的地位,终究要由作品说话,而不是由身份裁断。
松雪斋里那个奋笔日书万字的人,把出仕的委屈、归隐的渴望、宗室的重负,统统凝进了线条与丘壑。数百年过去,关于他气节的争论还在继续,而他笔下那一点「古意」,始终安静地立在那里。
❝作画贵有古意,若无古意,虽工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