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八〇年十一月四日,秘鲁廷塔省的通加索卡,原住民酋长何塞·加夫列尔·孔多尔坎基拘捕了前来赴宴的殖民省督阿里亚加,随即以末代印卡王图帕克·阿马鲁的名号起事,自称图帕克·阿马鲁二世。他约一七三八年生于库斯科附近的酋长之家,是附近三个村镇的世袭酋长,自称有印卡王族血统,受过西班牙式教育,通克丘亚语与西班牙语,也熟知殖民律法的条文。经商跑骡队的那些年,他常往返于安第斯山路,亲眼看见山民怎样被两种制度榨干:一是「米达」徭役,每年抽丁送往波托西银矿,下去的人十有六七回不来;二是强制摊派,省督把布匹、骡马高价强卖给原住民,折成赋税年年催逼。
他起初并不想造反,几次亲赴利马上书总督,请求减免徭役、约束省督。文书递上去,要么石沉大海,要么被驳回,他自己反遭申斥。同一年,波托西的徭役照旧征发,山民的妻子沿山路送丈夫去矿上,哭声十里可闻。法理的路走尽了,他选了剩下的那条路。拘捕阿里亚加之后,他以印卡王的名义发布文告,核心是废除米达、取消摊派、禁止再向原住民勒索,并要求原住民与土生白人在法律上平等。
文告一出,高原群起响应,数以万计的农民、骡夫、小手工业者带着棍子和旧枪汇集到他旗下。起事之初,他仍以王室与教会的名义号令,自称铲除贪官、并非反对西班牙国王本人;他约束部下不得伤害教士与普通土生白人,还下令保护沿路的教堂。妻子米卡埃拉·巴斯蒂达斯在军中调度粮草、统带后队,是他最得力的副手。队伍一度围攻库斯科,的的喀喀湖以北也有以图帕克之名举事的领袖,殖民当局不得不从沿海抽调重兵。
殖民军以纪律与火器分化围剿,又拉拢部落贵族,起义军在切卡库佩战败。一七八一年四月,他与家人被俘;五月十八日,在库斯科武器广场被处决,妻子米卡埃拉与其他亲人也先后遇害,行刑的惨烈此处从略。他死后,堂兄弟迭戈·克里斯托瓦尔接过旗号,起义又持续了两年。
他的诉求没有随他死去:徭役之苦、摊派之重、不同出身者在法律面前不平等,这些他写进文告的东西,后来成了南美独立与原住民运动反复提起的题目。二十世纪秘鲁的知识界重述他的名字,把他视为安第斯抗争的象征。读这段历史,不必把任何一方写成天生的仇敌;驱使山民起事的,是账本上的数字和矿洞口的生死,他只是替那些说不出话的山民,把这本陈年旧账算到了台面上。
❝他所求的,不过是卸下徭役与赋税的枷锁,让人像人一样活在安第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