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十月,武汉沦陷,长江三峡的峡口之城宜昌,成了全中国最拥挤的地方。江边堆满九万吨以上无遮无盖的器材,兵工署的兵工厂、南昌的飞机厂、纺织厂的机器,国家仅存的一点工业元气都压在这里;待运入川的难民与人员超过三万。能走峡江的,主要是民生公司的二十二艘轮船加两艘外轮,单船最大载重不过六百吨,照平时运力,全部运完要整整一年。而距长江枯水期、大型设备无法入川,只剩四十天。十月二十三日,民生公司创办人卢作孚赶到宜昌坐镇。
他把枯水期摸索出的「三段航行法」用到极致:宜昌到三斗坪、三斗坪到万县、万县到重庆分段接力,最笨重的设备直运重庆,较轻的只运到万县、甚至运进三峡即卸,让船当天返回。白天航行,夜间装卸,每晨五六只船满载离港,下午同样数量的空船回来,最多时两千多名装卸工在码头上通宵作业。四十天后人员全部运完、器材运走三分之二,又过二十天,江边堆积如山的物资看不见了。这场撤退一直延续到一九四〇年宜昌陷落,整个大撤退期间民生公司共运送人员一百五十余万、货物一百余万吨,被炸沉船只十六艘,百余名船员牺牲。
亲历其事的平民教育家晏阳初,把它称作「中国实业上的敦刻尔克」。不同的是,敦刻尔克靠的是国家军力,宜昌靠的是一支平民船队。卢作孚一八九三年生于重庆合川,只上过小学,靠自学成才,一九二五年以微薄股本创办民生公司,几条小船起步,十几年间统一川江航运,把横行长江的外国轮船公司一一挤退。他还在北碚搞乡村建设,修铁路、开煤矿、办学校、建中国西部科学院,把一个盗匪出没的乡镇办成三十年代的「模范乡建区」。他常说自己「愿做微生物」,要从一个小地方的试验做起,慢慢改变整个中国。
撤退能成,还靠他平日给民生立的规矩。公司给船员发统一制服、规定不许打骂乘客、不许收受小费,连床单多久换一次都写进章程;利润大部分留在公司滚动发展,他自己一生布衣蔬食,只拿一份薪水,家里来客常是一碗豆花饭。他说:「国家对外战争开始了,民生公司的任务也就开始了。」那些抢运入川的机器,很快在大后方组成兵工、钢铁工业区,每月生产手榴弹三十万颗、迫击炮弹七万发,撑住了长期抗战的工业命脉。
一九五二年二月八日,在「五反」运动的冲击下,卢作孚在重庆服用安眠药辞世。一九三九年国民政府曾授他三等采玉勋章;二〇〇三年重庆公众投票评选「重庆十大文化名人」,他名列榜首。
没有军舰,没有总动员,一个只读过小学的航运商,用分段抢运这种笨办法,在四十天里替一个国家搬走了最后的家底。
❝二十几条轮船、四十天中水位、九万吨家当——平民船队打赢的这场「敦刻尔克」,每一颗后方造的手榴弹里都有他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