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兴道:潮落时分,江底立起一片森林

重兴四年三月,白藤江两岸一片死寂。兴道大王陈国峻立在江边高地上,看着士兵把削尖的硬木大桩一根一根打进河床。桩顶只没在涨潮线以下,上头再覆丛草,远远望去什么也没有。他算准了两件事:一是潮,二是元军必走这条水路撤退。

陈国峻这个名字,在越南陈朝要写全才不致混淆。他出身陈朝宗室,早年并非一帆风顺,一度因宗室之嫌被拘,获释后才一步步执掌兵柄,受封兴道大王。此前他已经统兵打退过蒙古军两度大举南侵,朝中诸将论宿望,无人能出其右。第三次,元廷以护送陈朝叛宗归国为名,遣脱欢领兵再犯,兵力数字诸说纷纭,《大越史记全书》等后出史书所记,与元朝方面的记载颇有出入,今人只能取其大概:这是一支裹挟水陆、号数十万的大军。陈军先在绿口湾劫了敌将张文虎的粮船,又坚壁清野,元军粮尽力屈,终于北撤。

退军行至白藤江,正是陈国峻等了几个月的时辰。潮涨时,他派轻舟挑战,交手几个回合便佯败而退,元军船队鼓噪追入江口。潮一落,水底那片森林骤然显形:大船船底被尖桩洞穿,进退不得,贼船尽胶。两岸伏兵齐起,火箭如蝗,陈圣宗、陈仁宗二帝亲率大军继至,元兵溺死甚众,江水为之尽赤,乌马儿等大将被俘。据《大越史记全书》所载,张文虎的后队粮船随后赶至,潮退流急,也尽数搁在桩上。这场胜仗不是纸上传说:二〇一九年,越南考古人员在海防水源县高葵村一带发掘出二十七根十三世纪的木桩,桩径数十厘米、排列不成直线,正与江中设伏的布局相印证。

决战之前,他还做过一件更狠的事。元强陈弱,军中人心浮动,他写下一篇《檄将士文》,通篇不喊空口号,只把话往人脸上摔:坐视君主受辱而不以为忧,身经国家之耻而不以为愧,这样的人为将为兵,与禽兽何异。文章以季布、蔺相如等忠臣义士为榜样,历数为国死节之士如何名垂竹帛,末了誓与将士同生共死,谁要临阵脱逃,纵饶一死也无颜立于天地。此文历代传抄,版本间有字句异文,但那股以名节勒住军心的狠劲一致。史载将士读后,纷纷在臂上刺「杀鞑」二字请战,刺字细节出后世史书,可备一说。

陈国峻卒于兴隆八年,临终前陈英宗亲赴病榻问守国之策,他留下的不是豪言,是宽民力、深根固柢的意思:敌来不可浪战,要拔用良将,养父子之兵,爱惜民力,如弈棋般随时制宜。墓则遵嘱火葬,骨灰密埋安乐园,移土种树如初,使人莫知其处。一个把最强的帝国挡在江口三次的人,最后只愿潮水记住桩的位置。

❝宽民力以为深根固柢之计,此守国之上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