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五七年夏秋的德里,街巷成了战场。莫卧儿末代皇帝被英军押往缅甸,老城几成废墟,一个六十岁的老诗人困在城南的宅子里,粮水断绝,耳闻目睹街坊与亲故的死散。他叫米尔扎·阿萨杜拉·汗,笔名迦利布,一译加利布,莫卧儿末叶至英印时代的乌尔都语、波斯语诗人。这一年的围城与屠城,把他的暮年和他的诗一道劈成两半。
迦利布生于阿格拉一个突厥裔小贵族家庭,幼年丧父,随叔父长大,少小便以诗才自负,娶妻后迁居德里,靠莫卧儿宫廷按例发放的薄俸度日。他一生用波斯语与乌尔都语写作,中年以前主要作波斯语诗,自视其波斯语成就高于乌尔都语;可让他进入千万人日常的,是他的乌尔都语加扎勒。加扎勒本是由一连串彼此独立的对句组成的古典抒情体,惯用玫瑰、夜莺、酒肆、相思等成套意象,他却把这种精巧的体裁改造成极具个人声音的器具:同样写失恋与美酒,他笔底总有一层对人世的怀疑与自嘲,寻常典故经他一翻,便生出意想不到的意思。他在德里诗坛与桂冠诗人绍克等人争名多年,膝下子女又多早夭,繁华与冷眼他都尝过。他早年的诗风冷僻艰深,自负于炼字之巧,晚年自评说,早年那点奇巧算不得真本领,能让平常话说到人心上,才是诗;围城之后,他的句子反倒越来越白,也越来越重。
围城之后,他的诗风更为沉郁。旧朝没了,挂名的宫廷俸禄断了,侄子、弟子相继离世,他在书信里写自己像活在一座坟城里。这些书信后来结集,用明白如话的乌尔都语写尽战乱见闻与晚境窘迫,本身也成了散文的典范。他把旧世界崩塌的孤愤写入诗行,却不喊口号,反而以反语出之:信仰与怀疑、苏菲式的神往与尘世的清醒,在他的对句里始终并存,谁也压不倒谁。也正因如此,后世各派都从他的诗里读出自己,而他从不替任何一种简化的立场作保。暮年他得兰坡藩王接济,才免于冻馁。
他的《迦利布诗全集》经他亲手几度删订,身后又有续辑。一八六九年,他在德里去世,享年七十余;生卒的伊历与公历换算,各家记载有一年上下的小出入。德里的诗人圈为他送葬,此后乌尔都语诗的评价史,几乎绕不开他这一关。
进入二十世纪,他的加扎勒经歌唱家传唱,传遍南亚,也译成多种文字。人们记住的不是一个遗老的眼泪,而是一种更难得的姿态:脚下的世界已经塌了,他仍在废墟上把每一个对句磨得又利又亮,连悲伤都不肯写得陈旧。
❝他们说迦利布信了神便会放下一切,可我心里的疑团,比信仰还要实在。(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