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二百零六年冬，鸿门。四十多岁的刘邦坐在帐中，对面是项羽。帐外是项羽的四十万大军，他身边只带了一百多骑。十几天前，他先一步进了关中，秦王子婴向他投降。有人劝他派兵守住函谷关，把项羽挡在外面。他照做了。项羽到了关下，见关门紧闭，大怒，破关而入，驻扎鸿门，准备第二天就来打他。
消息是项伯连夜送来的。项伯是项羽的叔父，跟刘邦手下的张良有旧交。张良把这事告诉刘邦，刘邦吃了一惊，赶紧请项伯进来，敬酒、结亲、托付。项伯答应回去替他说情，还叮嘱他：明天一早，亲自去谢罪。
第二天，刘邦带着一百多骑到了鸿门。他一见项羽，就低头说：「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郤。」——我和将军合力攻秦，没想到能先入关，今天有小人在中间挑拨，让将军误会我。
他把自己放到了「臣」的位置上。两人本来都是楚怀王帐下的将领，他却主动认低。项羽听了，气消了大半，顺口就把告密的人卖了：「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酒席上，范增一次次举起玉玦，示意项羽下决心动手。项羽没反应。范增又叫来项庄，让他舞剑助兴，趁机刺刘邦。项伯起身对舞，一次次用身体挡住。张良看情况不对，出去把樊哙叫了进来。
樊哙带着剑盾闯进帐，瞪着眼看项羽。项羽反而欣赏他的胆气，赐酒赐肉。过了一会儿，刘邦起身说去上厕所，把樊哙也叫了出去。他犹豫要不要告辞，樊哙说：「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人家是刀和砧板，我们是鱼和肉，还辞什么行。
刘邦就这么走了。他留下张良，献上白璧一双给项羽、玉斗一双给范增，自己带着樊哙等四人从郦山脚下，走芷阳的小路，抄近道回营。本来四十里的路，只走了二十里。范增听说刘邦跑了，拔剑把玉斗砍碎，叹道：「唉！竖子不足与谋！」这小子不值得共谋大事。而刘邦回到军营，第一件事就是把曹无伤杀了。此后项羽带兵西进咸阳，杀了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烧了秦朝的宫室，自立为西楚霸王，一口气分封了十八路诸侯。刘邦被封到偏远的巴蜀、汉中，做汉王。他咽下这口气，带人往汉中去，一路走一路把栈道烧了，表示自己不再东归。第二年，他从汉中出兵，平定了三秦，楚汉相争就从这里开始。后来是楚汉相争，打了四年，刘邦赢了。鸿门宴那一晚，他要是硬撑着不肯低头，历史大概就是另一个样子。
❝低头不是认输，是算清楚哪一样更值钱。他放下的是一时的面子，捡回来的是往后所有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