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五年二月，京城。户部云南司主事海瑞，一个六品小官，要做一桩满朝无人敢做的事。上疏之前，他先在市上买回一口棺材，跟妻子诀别，把家中僮仆尽数遣散，又去拜访在京的海南同乡王弘诲，把后事一件件托清。人问他何必如此，他只等诏狱来拿。
此时嘉靖皇帝深居西苑斋醮玄修，二十多年不亲朝政，直臣或杀或贬，前后十数人。这篇后来被称作《治安疏》的文字，话说得不留余地：「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又拆解年号，说「嘉靖」二字，闹得「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他甚至说皇帝自比尧舜，其实连汉文帝都不如，但奏疏末尾仍留了人臣的本分：只要翻然悔悟，一振作间，天下还可以治好。黄仁宇后来说，这样指斥皇帝一生、等于说他几十年天子全是尸位素餐的奏疏，古今罕有。
《明史》记下了皇帝的反应：得疏，大怒，把奏疏狠摔在地，顾左右喊：「趣执之，无使得遁。」身旁宦官黄锦从容回了一句：「此人素有痴名。闻其上疏时，自知触忤当死，市一棺，诀妻子，待罪于朝，僮仆亦奔散无留者，是不遁也。」皇帝默然，过会儿又把奏疏捡起再读，一日反复数遍，为之感动太息，还对首辅徐阶说过「海瑞言俱是」。
人到底还是下了锦衣卫诏狱，问成死罪，嘉靖却始终没有勾决。当年十二月皇帝驾崩，狱吏端酒肉进来，海瑞以为是临行的饭，照常吃喝；一闻皇帝死讯，他大恸呕出所食。隆庆改元，他获释出狱。这股硬气在地方上更早有名声：他做淳安知县时，总督胡宗宪的儿子过境，因嫌招待不周把驿吏倒吊起来，海瑞说胡总督巡视时明令地方不许铺张，这人行装奢华，必是假冒的公子，当即没收其囊中数千两银子入库，再飞马报告胡宗宪，宗宪竟无法怪罪。
也要辨一层传闻：民间流传的「海瑞杀女」，说他因幼女接了男仆的食物便逼其饿死，事出《万历野获编》一类明人笔记，清代就有人考证质疑，只能算传闻，不能当信史。可信的是另一笔账：他巡抚应天时主持清丈田亩、逼乡官退田、疏浚吴淞江，以工代赈，活饥民无数，数字皆载于方志与文集；他在淳安布袍蔬食，给老母亲祝寿也舍不得多花，《明史》还记下总督胡宗宪一句惊异之语，说昨闻海令为母祝寿，只到市上割了二斤肉；万历十五年卒于南京官舍时，家中仅存俸银十余两，丧事靠同僚凑钱办成。「海青天」三个字，是江南百姓拿这些家底称出来的。
❝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