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名字里的误会说在前面。你若在这套故事里检索「道元」二字,跳出来的会是北魏那位为《水经》作注的郦道元,他记河流、写地理,最后在关中阴盘驿的围兵中遇害;本篇的道元是另一个人,比他晚生约七百年,是日本镰仓时代的禅僧,两人的国度、时代与行道的方向全不相干。道元生于日本正治二年,即一二〇〇年,出身京都的贵族之家,幼年父母双亡,十四岁登比叡山出家,学的是天台一宗的繁密义理。比叡山没能安顿他,他转投建仁寺荣西的弟子明全,疑团反而越积越重,终于生出一个念头:渡海到大宋去,找一位活着的禅师,把生死之事问个明白。
一二二三年,二十四岁的道元随商船西渡,在庆元府,也就是今天的宁波登岸。他先在天童寺、阿育王寺间辗转数年,直到天童景德寺的住持长翁如净升座。如净是曹洞宗的大德,教人打坐不讲玄妙,只要求把身心一并放下。据道元晚年追述,一次禅坐中,身旁一位僧人昏沉打盹,如净厉声说,禅人须身心脱落,为何只管打睡。道元听到「身心脱落」四字,积年疑团当场散开,随即进方丈请益,如净为他印可。这段公案载于《永平道元禅师行状》与《正法眼藏》的自述,属弟子与本人的追记,细节不必当作当场录音,但嗣法之事本身,有他此后一生的行道作证。同年,如净把曹洞的法卷与袈裟付给他。一二二七年秋,道元东归,在宋前后约四年。
回国以后,他没有在京都的名刹里争一席法座,而是在城南深草结庵而居,写下《普劝坐禅仪》,教人「只管打坐」。他的道理很平实:不必在坐之外另求一个悟,身心放下、一直坐下去,修行与证悟本是一回事,后人把他的家风归结为「修证一如」四字。一二四四年,他在越前国,也就是今天福井县的吉峰寺建起根本道场,后来更名永平寺,山深地僻,规矩森严,至今仍是日本曹洞宗的两大本山之一。一二四七年,镰仓幕府的掌权者北条时赖请他到镰仓授菩萨戒,他在镰仓只停留数月便回到山中,不肯留驻权贵之门。
道元一生最重要的著作是《正法眼藏》,从归国次年起断续写了二十余年,今传本九十三卷,以和汉相杂的文体谈佛性、谈生死、谈修行与时间,思辨之深在日本思想史上罕见,被后世推为日本哲学的重要源头;另有《学道用心集》与弟子怀奘编录的《正法眼藏随闻记》传世。一二五三年,他五十四岁,在京都东福寺怀奘身边圆寂。他身后,曹洞宗经怀奘、再传弟子莹山绍瑾光大,成为日本影响最广的禅宗流派之一,与荣西传回的临济宗并称。他生前不与别宗争高下,只是把「如何坐、如何活」这件事,老老实实讲了一辈子。
❝身心脱落,脱落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