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初年的南京太医院,院使薛己做出一个让同僚意外的决定:辞官回乡。当时的医界盛行用黄柏、知母一派苦寒药降火,许多人不分虚实就投大剂寒凉,病人脾胃受伤,病情反而加重。他在后来的书里写下责问:世上把脾虚误认作肾虚的,动辄便用黄柏、知母,反伤了胃中的生气,这样害人的事太多了。这正是他回乡后要全力纠偏的风气。
薛己,字新甫,号立斋,江苏吴县人,生于明成化二十三年。父亲薛铠本是太医院的医官,著有《保婴撮要》,他幼承家学,年轻时先以外科、儿科成名,正德年间被选为御医,后升太医院判,嘉靖初年做到南京太医院院使。他不是只通一技的医官,内、外、妇、儿、口齿诸科都下过功夫,临床各科医案都写得平实有据,这在分科日趋细密的明代医家中并不多见。
辞官之后的二十余年,是他著述的丰收期。他校勘、增补并自撰的医书有《内科摘要》《外科发挥》《女科撮要》《口齿类要》《正体类要》等十六种,后人汇为《薛氏医案》。学术上,他上承李东垣重视脾胃的路数又更进一步,既讲脾胃为后天之本,又重命门肾火,主张用甘温之剂补益元气、滋生化之源,反对动辄克伐。他校注钱乙《小儿药证直诀》,把书中六味地黄丸等名方推广到成人虚损诸证;又为陈自明《妇人良方》作校补,临证常用补中益气汤、八味丸,温补脾肾、化裁成方,由此开出明代的温补学派,下启赵献可、张景岳、李中梓诸家。
他在伤科上的贡献尤其特殊。《正体类要》二卷成书于嘉靖八年,上卷列理伤大法与仆伤、坠跌、金疮、汤火的治验,下卷载诸伤方剂。他提出肢体损伤于外、气血必伤于内,反对只靠手法外治,主张详辨脉理虚实,从脾肾气血入手内治,为骨伤科开出辨证内治的一脉。清代官修《医宗金鉴·正骨心法要旨》专立伤科一门,即以这部书为重要蓝本;后世通行的摸、接、端、提、按、摩、推、拿正骨八法虽定型于《医宗金鉴》,其理法渊源也有薛氏的一份。近代医史学者谢利恒论伤科源流,说骨伤一科此前传书极少,薛氏书独有之,清代官修伤科之书即取资于此,其功不可没。
嘉靖三十八年,薛己去世,年七十三。他的方书里没有什么僻药奇方,常用的不过补中益气、八珍、六味地黄一类寻常方子,他肯下功夫的,是辨明何时该用、为何而用。一个太医院的最高医官,留给后世的不是几个秘方,而是一整套以温补救偏弊的辨证思路。
❝世以脾虚误为肾虚,辄用黄柏、知母之类,反伤胃中生气,害人多矣。(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