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丁接手的殷,已经不是盘庚迁殷时那副气象。父亲小乙在位时国势平平,他一即位,面对的是《史记·殷本纪》所说的局面:想振作,满朝却找不出一个可以托国的人。本传记载,他即位后三年不言,政事全交给冢宰决定,自己冷眼旁观国风。这三年沉默,《尚书·无逸》也提到,后人或解释为居丧守孝的古礼,或读出几分韬光养晦的意味,真相已难分清,但一个新王肯闭口三年,本身就不寻常。同是《尚书·无逸》还说,他即位前久在民间,与小民一起劳作,深知种田的艰难,这或许能解释,他为什么偏要从底层去寻一个帮手。
三年后他开口的方式更怪。他对群臣说,夜里梦见一位圣人,名叫说。梦醒,他把梦中人的脸对着满朝文武一个个看过去,竟没有一个相像,于是派百官到郊野四处寻访,最后在傅险那个地方找到了——说正在服苦役,是个被罚做劳役的刑徒,正和一群奴隶在山涧边版筑:两块木板夹住,中间填进泥土,一层层夯实,筑成挡水护路的墙。
一个筑墙的奴隶被带进王宫。武丁只看了一眼,就说:「是也。」就是这个人。接着与他交谈,一问一答之间,果然是位圣人。武丁当即破格提拔他为相,又因他在傅险被找到,就以傅为姓,称作傅说。在血统即资格的时代,把一个刑徒直接扶上相位,阻力可想而知。这场梦于是有了另一层读法:它可能是真梦,也可能是武丁为绕开贵族成见、完成这次离谱任命而借的神圣由头。这层传奇色彩,《史记》如此写,《墨子》《国语》《吕氏春秋》也大同小异地记着,读史的人自可分层掂量。
但武丁一朝的强盛不是传说。殷墟出土的甲骨卜辞里,以武丁时期数量最繁,祭祀、征伐、田猎、农事,几乎事无巨细都要问卜,武丁在卜辞中被称为父丁、祖丁,清清楚楚。他南征北战,把殷的版图和声威推到开国以来的顶峰,《史记》说他修政行德、殷道复兴,与地下的甲骨正可互相印证。他的王后妇好也曾统兵征伐、主持祭典,那是另一段值得单说的故事;至于傅说其人是否已能在甲骨中确指,学界至今还有不同意见。
传世《尚书·说命》里,武丁把傅说比作渡河的舟楫、大旱时的霖雨,那是后儒记下的君臣际会,分量却贴切。武丁在位五十九年,这个数字见于《尚书·无逸》,是商代诸王里享国最久的一位。殷人在他治下重新站直,后人追尊他为高宗,《殷本纪》说他死后由儿子祖庚继位,大臣还专门作了《高宗肜日》记下他的德政。一个王的功业有很多种,他这一种很特别:不是自己有多能干,而是敢把整个国家,押在一个梦、一个从土墙边上捡回来的奴隶身上。说命三篇里傅说那番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的告诫,与他君臣相得的图景,至今还刻在中国人对盛世的最初想象里。
❝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