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十月,广州东山柏园,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正式成立。所长傅斯年,山东聊城人,三十二岁,五四运动时扛过大旗,刚从英、德留学回来。他在《历史语言研究所工作之旨趣》里喊出一句话:「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中国的学问,从此要从书斋和古董摊,搬到田野、档案和发掘坑里去。
他不是空喊。筹备期间他就派董作宾北上,到河南安阳殷墟做试探性发掘;同年十月,甲骨坑上落下第一铲。转年李济加盟,科学发掘全面展开,一个被史书压在传说层底下的商代,被一块块甲骨、一件件铜器证成了信史。他亲自跑去开封跟地方斡旋月余,李济后来说,这事若不是傅先生办,别人也办不下来,安阳的田野考古也就做不下去。
他给研究所立的规矩近乎冷硬:「一分材料出一分货,十分材料出十分货,没有材料便不出货。」反对在材料之外胡乱疏通。在他手里,明清内阁大库的烂档案被抢救整理,敦煌汉简被编入研究,方言调查一路铺到两广;陈寅恪、赵元任、李济、李方桂这些名字被他网罗到一处,一个新成立的机构,几年就成了国内文史研究的重镇。他办这些事不凭地位,凭的是眼光、魄力,和一身谁的账都不买的脾气。
这脾气在政坛上也出了名。抗战胜利前后,他以参政员身份连番质询,硬是把贪腐的行政院长孔祥熙、宋子文先后「炮轰」下台,人送外号「傅大炮」。他自己却看得清楚,一九四五年七月,他和黄炎培等参政员访问延安,夜里在窑洞里跟毛泽东长谈。毛称许他在五四时的功绩,他说,我们不过是陈胜、吴广,你们才是项羽、刘邦;应他之请,毛泽东手书晚唐章碣《焚书坑》诗相赠,「刘项原来不读书」一句,谦中有傲,两人一笑。窑洞外的党派洪流他没有卷入,回到南京,他惦记的还是史语所的人和书。
抗战中他主持史语所辗转长沙、昆明、李庄,图书、甲骨、器物一件不丢;胜利后代理北大校长,顶着压力把伪教职员一律清退,谁说情都没用。一九四九年后他把史语所带到台湾,兼长台湾大学,一九五〇年底在议场上答询时突发脑溢血,倒在任上,年仅五十四岁。
他留下的不是一个学派的旗号,而是一套做事的方式:材料要亲手找,话要有证据才说,机构要靠制度撑着。几十年后,海峡两岸的考古队、方言志、档案库还在走他指的那条路——从地上、地下、人的嘴里,把真东西找回来。
❝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