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纳多斯:把戈雅的画子弹成钢琴的人

一八六七年七月二十七日,恩里克·格拉纳多斯生于西班牙莱里达,幼年随家迁居巴塞罗那。他的父亲出生在古巴,母亲是加利西亚人。他先在本地学琴,一八八七年赴巴黎,跟钢琴家贝里奥学琴两年,回到巴塞罗那后一边演奏一边教琴,一九〇一年创办自己的音乐学院,二十世纪的西班牙钢琴家多出自他门下,后来的女钢琴家拉罗查就是一例。他早年写的《西班牙舞曲》系列已经让他在国内成名,可他心里一直想写一部更重的作品。给他最深影响的,是西班牙民族乐派的宿将佩德雷尔——老师把他的目光从巴黎沙龙引回本土:街巷里的吉他、民间的舞调,还有普拉多博物馆里戈雅的画。

决定性的灵感来自戈雅。一九一一年前后,他在巴塞罗那首演钢琴组曲《戈雅之画》。组曲副题叫「恋人们」,分两卷共六曲,其中一曲题为《叹息,或少女与夜莺》,琴声里有少女的啜泣,也有远处的鸟鸣。他从戈雅画中那些撑伞的贵妇、幽暗巷子里的青年与狂欢的人群取象,用音符重绘十八世纪的马德里:乐曲里有响板般清脆的装饰音,也有夜晚花园般幽暗的慢板,全套作品技巧艰深而色彩浓烈。首演那天,巴塞罗那的音乐厅里挤满了人,他坐在琴前,把一整座十八世纪的马德里弹给听众听。他自己也作画,常把戈雅式的黑白灰调搬到琴上,说弹这套曲子时像在一幅幅临摹。它在巴黎上演后震动乐坛,有人把他称作「西班牙的肖邦」,法国后来还授他荣誉军团勋章。

《戈雅之画》随后被改编为同名歌剧,因欧战正酣,首演挪到纽约大都会歌剧院,一九一六年一月登台,谢幕的掌声经久不息。演出后美国总统威尔逊邀他到白宫演奏,为这场应酬,他推迟了原定的归期。他给友人写信说,自己一生的梦想总算实现(大意)。这份荣耀拐了个弯,把他送向死亡:原定的西班牙邮轮已经开走,他只好携妻子改道英国,从福克斯通登上去迪耶普的客轮「苏塞克斯号」。

一九一六年三月二十四日,苏塞克斯号在英吉利海峡被德国潜艇的鱼雷击中,船身断成两截。据幸存者说,混乱中格拉纳多斯已爬上救生艇,看见妻子安帕罗在浪里挣扎,又纵身跳回海中相救,夫妇二人双双溺亡,他终年四十八岁。这起海难震动交战各方,德国一度收敛无限制潜艇战,可那与他已经无关。海峡的浪吞掉了这位刚在纽约听见满堂彩的作曲家,他写过的那些马德里夜晚,此后只剩琴声在音乐厅里替他亮着灯。

❝我一生的梦想,总算实现了。(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