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〇年五月六日深夜,湖北宜城快活铺,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部。总司令张自忠在油灯下给副司令冯治安写信:「仰之吾弟如晤:现已决定于今晚往襄河东岸进发,不顾一切,向北进之敌死拼。无论作好作坏,一定求良心得到安慰。由现在起,以后或暂别、永离,不得而知。专此布达。」信封好,他带上手枪营和预备队七十四师,连夜东渡襄河。
他是集团军总司令,本可留在西岸。枣宜会战打响数日,日军主力北撤,战机稍纵即逝,他决意亲自过河咬住敌人。他给部下的亲笔告谕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个死字:「为国家民族死之决心,海不清,石不烂,绝不半点改变。」
这份求死的心气,要从三年前的羞辱说起。七七事变之后,他奉命留在平津与日方周旋、代理善后,举国舆论把他当作汉奸,报纸点名痛骂,他有口难辩。他先避入北平使馆区,再辗转脱险南下,到南京请罪待处,不久被重新起用。他对李宗仁说,外人不知他是奉命行事,如今怕只有一死,才能取信于国人。临沂一战,他率五十九军星夜驰援,硬把号称铁军的板垣师团拖住七昼夜,歼敌甚众,为台儿庄大捷争出了时间。此后淝水、徐州,他每仗都往最险处站;一九三九年随枣会战,他以右翼兵团总指挥率部在襄东平原往复冲杀,迫使日军撤退,因功加上将衔。
过河之后九昼夜,他和总部被数倍日军围在南瓜店十里长山。五月十六日,炮火从清晨轰到黄昏,他左肩、右腿先伤,仍在山包上督战。随从回忆,他挥令左右快走,自称有办法,曾拔短剑自裁,被卫士死死抱住。日方战史则记着另一种结尾:一个最高指挥官模样的高大身躯从血泊中猛然站起,盯住冲到近前的士兵,那士兵竟愣在原地,直到身后中队长一枪击中其头部、刺刀同时刺到,身躯才轰然倒地。中弹部位与最后时刻,各方回忆互有出入,可相参照;一致的是下午四时,他全身数创,殉国于南瓜店乱石之间,年四十九,总部与手枪营五百余人一同战死。
部下当夜拼死夜袭南瓜店,抢回遗体。灵柩由宜昌运往重庆,十万军民冒着日机盘旋,自发护送到江岸,灵柩在宜昌停灵三日,后溯江葬于重庆北碚梅花山;延安召开追悼大会,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分别题了挽词。他是抗日战争中牺牲在前线的最高级别将领。周恩来后来撰文,称其忠义之志、壮烈之气,直可作中国抗战军人之魂。
❝为国家民族死之决心,海不清,石不烂,绝不半点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