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斯密:《国富论》里,「看不见的手」其实只出现一次

一七七六年三月九日,伦敦。那天天气阴沉。一本厚达近千页的书悄然出版。它没有宣告国家独立——那年七月《独立宣言》才问世;它也没有展示机器的力量——瓦特的蒸汽机正在英格兰的工厂里轰鸣。可它提出了一个此后两个半世纪各国都绕不开的问题:一个国家怎样才能真正富裕起来?

这本书叫《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后世简称《国富论》。作者亚当·斯密,五十三岁,苏格兰人,格拉斯哥大学的道德哲学教授。

《国富论》第一篇第一章,他从一家扣针作坊讲起:一枚扣针要经过抽线、拉直、切截、磨尖、装头等十八道工序,一个工匠单干,一天未必做得出一枚;十个人分工,一天却能造出四万八千枚,平均每人四千八百枚。他由此立起全书第一条原理:国民财富的增长,根源在分工——分工提高熟练程度、节省工序转换的时间、还逼出了专门机器。

斯密最有名的表达,是「看不见的手」。可这个表达,在《国富论》近千页的篇幅里,其实只出现过一次。那一次出现在第四篇第二章,斯密讨论的是:投资者出于安全与收益考虑,倾向于把资本投在本国产业而非外国,这一行为在无意中促进了本国就业与财富。他说,他「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引导着,去促成一件并非他本意要促成的事」。

——请注意:这里说的是「国内资本倾向」,不是说「任何自利行为都能带来最优结果」。把它泛化为「自由放任万能」「政府什么都别管」,是对斯密的极大误读。

斯密对商人充满警惕。他写道:「同行业的人很少聚在一起,哪怕只是为了娱乐消遣,谈话最后也往往变成针对公众的密谋,或者某种抬高价格的盘算。」他对垄断、对殖民地特权,都持批评态度。他也主张政府承担某些公共职能——国防、司法、公共工程与教育。他还有另一部巨著:《道德情操论》(一千七百五十九)。在那里,「看不见的手」也出现了一次(另一次出现在早年的《天文学史》中)。《道德情操论》讲的是:人天生有「同情心(共情)」能力,能够设身处地体会他人情感;人在社会中,需要接受心中那位「公正的旁观者」的审视。市场那只手,和道德那只手,在斯密的思想体系里是并存的。《国富论》出版的那一年,也就是一七七六年,北美独立、蒸汽机轰鸣,世界正在进入一个新的时代。斯密用他一生仅有的两部巨著,为这个时代奠定了两块基石:市场与道德。他终身未婚,没有子嗣。他把一生的时间都给了思考、写作和教学。一七九〇年七月十七日,他在爱丁堡去世。临终前,他催促朋友布莱克和赫顿,把他未发表的十六卷讲稿手稿尽数烧毁,不愿让自己不满意的文字传世。朋友们最终照做了。

❝「看不见的手」在《国富论》里只出现了一次,却被误解了二百五十年。真正的斯密,远比这一句话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