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寯:周末独访江南残园,战时写就《江南园林志》

一九三〇年代的每一个星期日,沪宁线上的火车里,常能见到一个挎着相机、揣着皮尺和速写本的青年建筑师。他在陌生的小镇下车,独自打听旧园的所在,叩开门后,在倾颓的亭榭和荒芜的假山之间步测、画图、拍照,一整天忘了饥渴。他叫童寯,字伯潜,「寯」字是峻拔的意思,常被人误写成「俊」。

他是奉天盛京人,满族,一九〇〇年生,一九二五年从清华学校毕业,次年赴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攻读建筑,一九二八年获硕士学位,一九三〇年回国任东北大学教授。九一八事变后东北沦陷,他辗转南下,在南京、上海继续执业。一九三〇年代前期,他与赵深、陈植合伙组成华盖建筑师事务所,南京的外交部大楼、中山文化教育馆,上海的大上海大戏院等一批简洁洗练的现代建筑都出其手;当许多同行热衷于在混凝土建筑上加宫殿屋顶时,华盖走的是另一条清爽的现代之路。

真正耗去他周末的,是园林。从一九三二年到一九三七年,他利用五年的假日,只身走遍江苏、浙江两省二十七个县市,考察了一百零九处私家园林,也有材料说总数约一百二十处。那时多数名园已墙倾屋漏、假山荒芜,他用脚步丈量、用画笔记录,遇到无法拉尺的地方就以步子估算,凭建筑训练画出的图样,后来拿皮尺复核也八九不离十;他随身带着相机,抢下大量存世仅见的旧园影像,生怕这些园子被时代的浪潮一朝卷走。书稿先经梁思成、刘敦桢等人看过,都给予很高评价。一九三七年书稿写成,定名《江南园林志》,分造园、假山、沿革、现况、杂识五部分,配上自己测绘的图版和拍摄的照片。书刚写成,卢沟桥的炮声就响了,出版一事搁置下来,抗战中他守着书稿辗转迁徙,直到一九六三年才得以面世,中间隔了整整二十六年。

这是继明末计成《园冶》之后,第一部用近代建筑学方法系统研究中国园林的著作。他在书里把繁体「園」字拆成围墙、亭榭、池、山石树木几样要素,又提出评园的三重境界:一曰疏密得宜,二曰曲折尽致,三曰眼前有景。书中许多园林今已不存,那批图纸照片遂成绝响。

此后他长期在南京工学院,也就是后来的东南大学任教,又写《造园史纲》《近百年西方建筑史》《苏联建筑——兼述东欧现代建筑》等书,把西方现代建筑的来龙去脉介绍给国内。战乱与动荡年月,他的教学和写作一直未停,藏书在南京沦陷时损失惨重,他便从头一本本补齐;晚年在病榻上还坚持用英文校定《东南园墅》,把江南园林讲给世界,一九八三年三月二十八日病逝,书稿成为遗作。他在序言里说,每入名园便低回歔欷、忘饥永日,唯恐众芳芜秽。同属留洋归来的第一代建筑师,他把一座事务所和一部园林志,都留在了中国建筑的现代起点上。

❝每入名园,低回歔欷,忘饥永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