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潢:布衣徒步测黄河,幕中策成身后名

邯郸城北的吕祖祠,粉壁上留着一首题诗,语势豪迈,是个落魄书生路过时写的。康熙初年,一位官员入祠瞻拜,读了壁上诗连声称奇,四下打听此人下落,终于把他请入幕府。题诗的书生叫陈潢,字天一,号省斋,浙江钱塘人,自幼讲求经世之学,于农田水利用功最深,却久困科场,靠在河北做幕宾糊口;识才的官员,正是刚受命治河的靳辅。《清史稿》记此事只有寥寥数笔:靳辅见诗而异之,踪迹得之,引为幕客,甚相得。一个布衣与一场大河工程的缘分,就从这面墙壁开始。

入幕之前,陈潢早已沿黄河走过一趟。他不满河臣坐在衙门里凭旧图说河,竟孤身溯流而上,远至宁夏,沿河数千里察看水势、土质与险情,向老河工、老船户打听汛期涨落。他主张顺河之性而利导之,遇一处水患必先追问致患的根由,又提出黄河之病虽见于下游,治理的根本却要从中上游着眼,须把全河首尾贯通起来筹划。他创出的测水法,先量出河水横断面的面积,再乘以水流速度推算流量大小,以测土方之法测水方,把泛泛的水大水小变成可比较的数目。后人论中国河工,称他在理论与实践上都足以自立于当时世界之林。

技术上,他服膺明代潘季驯束水刷沙的旧说,而最看重减水坝:大水时凭坝分杀暴涨之势,水落则收束归槽刷沙;又创开引河、放淤固堤、堤外筑坦坡诸法,遇决口先稳固两口、不使口门日扩,再恢复故道、开引河注水。他看得比工程更远,明白河无定形、古今形势不同,断言治河没有一劳永逸的奇策,全靠时时谨小慎微,尤其贵在河官久任、年年修守;用度上他反对一味省费,说估计过省则工易速败,返工所费反而更大。他又主张工程用费核实、物料预先储备,宁可备足不可因陋就简,这些意见后来都写进《河防述言》的篇目里。靳辅凡所建白,大半出自他的谋划。

康熙二十三年,康熙帝首次南巡,沿途阅视河工,问靳辅谁是得力帮手,靳辅以陈潢对答;三年后,靳辅上疏陈说他十年佐治的勤劳,朝廷授他佥事道衔,布衣总算有了名分。然而河工背后是滩地与屯田的利益纠葛,攻讦靳辅的人把他也一并罗织。康熙二十七年,靳辅罢官,陈潢被削去职衔、逮往京师。正史《清史稿》明载他未及入狱便以病去世,年在这一年;民间与后世记载则多说他忧愤成疾、赍志而殁。身后靳辅复起,上疏为他请求恢复名分,部议因他已死而搁置。

他留下的不是官声,而是一套河法。同乡好友张霭生把他平日的论述次第编录,成《河防述言》十二篇,分论河性、审势、估计、任人诸事,后来乾隆皇帝因赏识其河图真确,命将此书采入四库,后人又辑其佚文为《天一遗书》。书里那些测水、减坝、谨守的道理,随靳辅的《治河方略》一并传下。大河不识字,却记住了这个徒步丈量过它的布衣。

❝河无定形,无一劳永逸之策,在当时时谨小慎微。(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