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沅君:一纸《隔绝》,她替被幽禁的新女性喊出绝命书

冯沅君本名冯淑兰,文献里又写作冯馥兰,河南唐河人,一九〇〇年生。她是哲学家冯友兰的妹妹,后来又成了学者陆侃如的妻子,但这两个男人的名字都不是她的注脚,她自己先在文坛和学界各站稳了一次。她从小跟着家里的塾师读书,兄长们北上以后,她也考入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是五四浪潮里最早一批走出来的女学生。

一九二三年前后,她开始在《创造季刊》《创造周报》上写小说,用的笔名是「淦女士」,后来又署「沅君」。《隔绝》写一个女学生为争取婚姻自主回家探望母亲,反被家里幽禁、另许人家,最终以死抗争;接着是《旅行》《慈母》《隔绝之后》,几篇故事人物相续,写尽新女性在情人之爱与母亲之爱之间的撕裂。她笔下的独白滚烫直白:身命可以牺牲,意志自由不可以牺牲,不得自由我宁死。一九二六年,这几篇小说结集为《卷葹》出版,《卷葹》是小说集的名字,并非单篇,鲁迅曾把它编入《乌合丛书》。陆侃如后来在再版后记里解释,「淦」训为「沉」,取《庄子》「陆沉」之意,笔名里藏着她在那个时代的自况。

那时新文坛上的女作家不多,冰心写母爱与童真,庐隐写苦闷与彷徨,冯沅君单刀直入地写恋爱自由、写身体与意志的归属,把反抗的决绝推到了生死线上。评论家说,她代表的正是「母亲的爱与情人的爱相冲突」的那个时代。她写这些并非凭空造情,直接的触因,是对一位被包办婚姻困住的表姐的同情。小说里那些书信体独白,既是新文学最早的女性声音之一,也是一代青年共同的宣言。

热闹的创作期没有持续几年。她从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毕业以后,把主要气力转去做学问,赴法国巴黎大学攻读,获文学博士学位。回国后她先后在几所大学任教,与陆侃如合著的《中国诗史》在一九三〇年代初陆续问世,从上古写到近代,是中国人自己写的第一部系统的诗歌通史,至今仍是治古典文学绕不开的书。她还独力研究古剧,著有《古剧说汇》,考证宋元戏曲的演出形态,材料扎实。

一九四九年以后,她任山东大学中文系教授,是国家评定的第一批一级教授之一,后来还出任山东大学副校长,是当时少有的女性高校管理者。她讲课一丝不苟,家里藏书满屋,与陆侃如一起又编选了《中国历代诗歌选》,把后半生交给了讲堂和书桌,一九七四年病逝于济南。从《隔绝》里那个喊出「不得自由我宁死」的淦女士,到灯下校订曲律的冯先生,她恰好走完了五四新女性的两段路:先喊出自己要什么,再安静地把学问做下去。

❝身命可以牺牲,意志自由不可以牺牲,不得自由我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