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九年一月十五日夜晚，柏林西郊的一处宅邸，一辆旅馆的汽车把两个被捕者押走。罗莎·卢森堡在车门边被枪托击倒，一枪打穿太阳穴，尸体被扔进兰德维尔运河，直到四个多月后才浮出水面。几个小时前，卡尔·李卜克内西已在另一个地点被枪杀。下令和动手的，是当时政府调来镇压起义的自由军团。斯巴达克同盟的两位领袖，死在了他们参与唤起的革命之后。
卢森堡，全名罗莎·卢森堡，生于一八七一年俄占波兰的扎莫希奇一个犹太商人家庭，少年时因参加反俄活动被列入黑名单，十八岁流亡瑞士，在苏黎世大学拿到博士学位。一八九八年她定居柏林，很快成为德国社会民主党左派最锋利的一支笔。她个子瘦小，跛着一条腿，却能在大会上把最凶悍的对手驳得哑口无言。她反对民族主义式的波兰独立口号，坚持国际主义，也早早警惕党内官僚化的集中倾向。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是她人生的分水岭。一九一四年，社会民主党议会党团投票支持战争公债，第二国际各党纷纷站到本国政府一边。卢森堡和李卜克内西、蔡特金等人拒绝国内休战的安排，组织国际派散发反战传单，号召士兵不要把枪口对准别国工人。她因此几进几出监狱，在牢里听说俄国十月革命的消息，一边为布尔什维克欢呼，一边在一九一八年写下未完成的手稿《论俄国革命》。
她真心支持这场革命，却不留情面地批评革命后取消普选、解散立宪会议、压制出版与集会自由的做法。在手稿的边注里，她写道：只给政府的拥护者、只给一个党的党员以自由，就算他们人数很多，这也不是自由；自由始终是持不同思想者的自由。她担心没有自由意见交锋的公共生活会窒息，最后只剩下一小撮官僚在活动。这部手稿在她遇害后的一九二二年才出版，成为二十世纪关于社会主义民主争论最多的文献之一。
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德国战败，基尔水兵起义点燃十一月革命，德皇退位。卢森堡刚出狱就和李卜克内西创办《红旗报》，斯巴达克同盟在此基础上成立德国共产党。一九一九年一月，柏林工人自发上街，起义仓促爆发又迅速失控，她明知时机未到，仍选择和起义者站在一起。当月，她在威尔默斯多夫的一个藏身处被查获。
死后的她长期被两边争夺：德国社会民主党把她视为危险的煽动者，苏联和后来的东德把她尊为革命先烈，却对她《论俄国革命》里的批评长期回避。列宁曾说，鹰有时飞得比鸡还低，但鸡永远飞不到鹰那么高，卢森堡无论有过什么错误，始终是一只鹰。那个一月的运河水冷，但她留在手稿边页上的那句话，后来被一切持不同政见者反复引用。
❝自由始终是持不同思想者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