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〇年四月,大庆油田萨尔图。一口井突然发生井喷,高压油气裹着泥浆从地下狂喷而出,冲天的咆哮声震得人耳膜发麻。井场没有重晶石粉,搅拌泥浆的搅拌机还没运到——再压不住,井就要报废,甚至会燃起大火。
一个腿上带伤、拄着拐的中年人冲上来,大喊一声,扔掉拐棍,纵身跳进齐腰深的泥浆池,张开双臂,用身体来回搅拌泥浆。他身后,工人们一个接一个跳了下去。泥浆终于循环起来,井喷被压住了。他被拉上来时,手上、身上被碱性很强的泥浆烧出了一串大泡。
他叫王进喜,一九二三年生在甘肃玉门一个贫苦农家,六岁就领着瞎眼的父亲出门讨饭,给地主放牛。后来他在玉门油矿当工人,吃尽了旧社会矿工的苦,是新中国第一批石油工人。
那几年,国家缺油缺到了骨头里。旧中国几十年的石油工业底子薄,一九五九年大庆油田发现,一九六〇年石油部组织大会战,几万会战大军从西北、四川、部队开进冰封的萨尔图草原。王进喜带着一二〇五钻井队从玉门赶来,一下火车就问井位在哪。没有吊车,他们人拉肩扛,把几十吨重的钻机卸下来,一寸寸运到井场;没有水,他们拿脸盆、铝盔从附近水泡子里破冰端水,硬保着钻机开了钻。
这队伍原是玉门的贝乌五队,他一九五六年起任队长,把它带成了「钢铁钻井队」,到大庆后改名一二〇五队。「宁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是他在一九六〇年四月二十九日首次庆五一万人誓师大会上喊出的。
房东赵大娘看他成天不回家,在井场守着钻机,困了就裹着老羊皮袄睡在钻杆旁,感慨说:你们王队长真是个「铁人」啊。「铁人」的名字,就这么在会战队伍里传开了。他说过一句后来传遍全国的话:「宁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他带的钻井队,创下了年进尺五万米的纪录,超过了苏联的「功勋钻井队」,也超过了美国的王牌队。他干活的逻辑很朴素:中国那么大,汽车背着煤气包跑,飞机、坦克没有油,他心里堵得慌;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一九七〇年,王进喜积劳成疾,因胃癌在北京去世,年仅四十七岁。他住院期间还在惦记着油田的产量,用他自己的话,真的是把命拼进去了。他留下的那句「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成了那个年代最硬的注脚。跳进泥浆池的那一刻,他想的不会是自己的名字会不会被记住。他想的是井。可正因为这样,他成了一个符号:在最缺油、最缺设备、最缺条件的草原上,一群普通人用身体补上了工业的缺口。铁人没有铁打的身子,他只是把人的那口气,用到了极致。
❝所谓铁人,不是不知疼、不怕死,而是明知会受伤,还是先跳下去。机器没有到、条件没有齐的地方,人的脊梁,就是最后一台压得住井喷的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