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凭什么被中国人敬仰了两千年

在中国历史上,几乎没有第二个人像诸葛亮这样,同时占据着"智慧"和"忠诚"两座神坛。

他是民间故事里呼风唤雨、神机妙算的军师,空城计、草船借箭、借东风,几乎成了中国人对"聪明"的最高想象;他也是士大夫心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道德完人,一篇《出师表》让后世无数忠臣义士读之落泪。可翻开正史,剥离掉小说和传说的神化,你会发现一个更动人的诸葛亮——他接手的是一个最小、最弱、偏居西南的蜀汉,面对的是国力数倍于己的曹魏,却在刘备死后独撑危局十二年,南征北伐、事必躬亲,最后累死在军营里。

他不是一个算无遗策的神,而是一个看清了结局、却依然选择全力以赴的人。这,或许才是他真正了不起的地方。

隆中一对,三分天下

诸葛亮是徐州琅琊(今山东沂南)人,出身官宦世家,却自幼丧父,少年时为躲避战乱,跟着叔父辗转到了荆州。叔父死后,十七岁的他隐居在襄阳城西的隆中,一边耕田,一边读书,自比于春秋名相管仲、战国名将乐毅。当时很多人觉得他狂妄,只有几位真正有眼光的名士(如庞德公、司马徽、徐庶)深知他的才华,庞德公给他起了那个流传千古的称号——"卧龙",意思是蛰伏待时的人中之龙。

公元207年,走投无路、屯兵新野的刘备三顾茅庐,二十七岁的诸葛亮为他献上了著名的《隆中对》:曹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不可与之硬拼;孙权据有江东、根基稳固,可以结盟而不能图谋;刘备应当先取荆州为家,再取益州成鼎足之势,然后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孙权、内修政理,等天下有变,就从荆州和秦川两路北伐,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

在那个信息闭塞、局势混乱的年代,一个从未出仕、年仅二十七岁的年轻人,竟能在茅屋之中把天下大势、谁可争锋、谁可结盟、先取哪里、后取哪里、何时北伐,分析得如此清晰,并且此后二十年的历史几乎照着这个剧本上演——这等战略眼光,确实当得起"未出茅庐,已知三分天下"。

临危受命:从军师到托孤之臣

加入刘备阵营后,诸葛亮先是促成了孙刘联盟。公元208年,曹操南下,刘备兵败当阳,形势危急,诸葛亮主动请缨出使东吴,舌战群儒(细节多有文学加工,但出使联吴是史实),说服孙权联刘抗曹,最终孙刘联军在赤壁大破曹军,为刘备赢得了喘息和发展的机会。此后刘备取荆州、夺益州、占汉中,一步步实现《隆中对》的蓝图,诸葛亮主要负责镇守后方、安抚百姓、调度粮草,扮演着汉初萧何那样的角色。

公元221年刘备称帝,诸葛亮任丞相。然而蜀汉的鼎盛转瞬即逝:关羽大意失荆州、败亡;刘备倾国东征,又在夷陵惨败,蜀汉精锐尽失,刘备本人也一病不起。公元223年,刘备在白帝城托孤,对诸葛亮说出"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的重话,诸葛亮泣答"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从此,辅佐一个平庸的幼主、扛起一个元气大伤的国家,成了他后半生全部的使命。

当时的蜀汉处境极其艰难:刘备一死,南中(今云南、贵州及四川南部)的豪强和少数民族立刻叛乱,东吴关系未复,曹魏虎视眈眈,内部人心浮动。四十六岁的诸葛亮却展现出卓越的治国才干。他对内"务农殖谷,闭关息民",大力发展农业、煮盐、冶铁和著名的蜀锦生产,与民休息;制定《蜀科》,严明法度,虽然政令严苛,却因为他"用心平而劝戒明"、出以公心,百姓"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对东吴则迅速修复联盟,重新稳住外部环境。

七擒孟获与六出祁山

内政稍定,诸葛亮着手解决南中叛乱。公元225年,他亲自率军南征,采纳参军马谡"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的建议。对南中豪强孟获"七擒七纵"——抓住七次又放了七次,最后孟获心服口服,发誓不再反叛("七擒七纵"的具体次数可能有渲染,但攻心怀柔、安定南中是史实)。平定南中后,他没有留下大量军队和官吏直接统治,而是任用当地首领治理,既稳定了后方,又获得了南中出产的金、银、丹漆、耕牛和精锐兵马,"军资所出,国以富饶",为北伐攒下了本钱。

从公元228年到234年,诸葛亮先后五次(小说作"六出祁山")出兵北伐曹魏。这是他一生争议最大、也最悲壮的部分。从国力看,蜀汉人口不到百万,曹魏人口四百多万,蜀兵不过十万,曹魏兵力雄厚,北伐几乎是以弱攻强、以一隅抗天下,胜算渺茫。但诸葛亮有他不能不打的理由:蜀汉以"汉室正统"自居,立国的合法性就在于"兴复汉室、还于旧都",如果偏安一隅、不思进取,这个政权就会在安逸中慢慢丧失斗志和名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以攻为守,把战火烧在国门之外,同时伺机寻找"天下有变"的机会。

北伐中,他上演了"空城计"式的惊退司马懿(此事正史无载,裴松之注引郭冲说,后被《三国演义》发扬光大)、阵前骂死王朗(虚构)、"挥泪斩马谡"(马谡在街亭违背部署、导致首次北伐功败垂成,被下狱处死则基本属实)等一幕幕。事实上,他的北伐虽多有斩获,却始终没能实现夺取长安、还于旧都的目标。最大的障碍,是遇到了一个同样老谋深算、且采取龟缩策略的对手——司马懿。公元234年最后一次北伐,诸葛亮屯兵五丈原,与司马懿相持于渭水。司马懿深知蜀军利在速战、粮草难继,任凭诸葛亮如何挑战、甚至送女人衣服羞辱,都坚守不出。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为了支撑北伐,诸葛亮把整个国家的担子都压在自己身上。他事必躬亲,《三国志》注引《魏氏春秋》说,他"罚二十以上,皆亲揽焉"——连杖责二十板子以上的处罚都要亲自过问;每天吃的饭不过数升。司马懿听说后就断定:"食少事烦,其能久乎?"吃得这么少、管得这么多,还能活多久?

果然,长期的操劳耗尽了他的身体。公元234年八月,诸葛亮积劳成疾,病逝于五丈原军中,年仅五十四岁。临终前他还安排好退兵之策,留下"死诸葛走生仲达"的典故——蜀军按他的遗计从容撤退,司马懿追到,见蜀军帅旗飘扬、诸葛亮(木雕)端坐车上,吓得退兵,后来百姓笑传"死诸葛吓走生仲达"。他死后家中没有余财,只给后主留下成都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除此之外"不别治生,以长尺寸",真正做到了一生清廉、内无余帛、外无赢财。

诸葛亮的北伐没有成功,蜀汉也在他死后三十年(263年)被曹魏所灭。从结果看,他是一个失败者——他没能兴复汉室,没能扭转三国中蜀汉最弱的宿命。但中国人敬仰他,恰恰不是因为他赢了,而是因为他在明知可能赢不了的情况下,依然一诺千金、拼尽全力、至死方休。《出师表》里"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句子,之所以能传诵两千年,是因为它写尽了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担当。

他用一生兑现了隆中出山时的抱负,也兑现了白帝托孤时的承诺。神化他的那些神机妙算,很多并非史实;但剥去这层光环后,那个在五丈原的秋风中、油尽灯枯仍心系国事的丞相,反而更加令人动容。所谓英雄,有时不是能改变结局的人,而是看清了结局的沉重,却依然选择扛起一切、走到最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