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元符三年,将作监的一位官员接到敕命:重新编修一部颁行全国的建筑专书。他叫李诫,字明仲,郑州管城人,生年记载不一,主要活动在仁宗后期到徽宗初年。他在将作监任职多年,从低级的属官一路做到主持监务的官员,亲手经办过许多宫殿、官署、城门和陵庙的营建,工地上的事没有他不懂的。
这部书并不是从零开始凭空造出来的。早在宋神宗时,朝廷就敕令将作监编修一部建筑规范,哲宗元祐六年编成了一部旧本,称作元祐法式。可旧本只罗列建筑的名件形制,没有规定材料的等级和工时定额,用料用工没有统一标准,官吏工头可以上下其手,浪费和贪污都堵不住。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朝廷才命李诫在旧本的基础上重新修定。
李诫自己是懂行的人,能绘图,能计算,也能下工地。他奉敕之后没有关起门来抄书,而是先把经史群书中涉及建筑的材料一一辑出,又重点参考了民间工匠世代相传的经验。五代末到北宋初年,有位著名的都料匠叫喻皓,是当年木工中的顶尖人物,民间传有他的《木经》三卷,李诫把这类匠人的家法和官署积存的旧档、自己主持工程的实例放在一起核对,不懂的地方就向老工匠逐一讲问,务必使书中的每一条都切实可行。
新编的《营造法式》共三十四卷,在元符三年写成,到崇宁二年镂版颁行全国。全书分看详、总释、总例、诸作制度、功限、料例、图样几大部分,最大的贡献,是确立了以「材」为基本模数的制度:把木结构的用料分成八个等级,一座建筑从梁、柱、斗栱到门窗,所有构件的尺寸都由材的比例推算出来。这样一来,设计有了统一法度,施工有了标准做法,估工算料也有了定额,壕寨、石作、大木作、小木作、雕作、彩画等十几个工种的制度和图样,书中都记得详详细细,连彩画、雕镌的样式都配有图绘。今天传下来的本子,以宋刻残页和后世抄本辗转补足,书中的图样尤受建筑史家珍视。
要说明的是,这部书是奉敕重修,集中了无数无名工匠的智慧,李诫的功绩在于他既懂工程又懂编书,把口头和私传的匠作规矩整理成了国家制度。据同时人为他撰写的墓志记载,他为人好学,家藏图书数万卷,还工于书法,擅长各体篆隶。他另著有续山海经等杂著,死后追赠谥号。历史上还有一位南宋的学者也叫李诫,时代和事迹都不同,读史时应当分开。一个在将作监干了一辈子实务的官员,用一部三十四卷的书,让宋代工匠的手艺跨过了九百年。
❝考究经史群书,并勒人匠逐一讲说,参酌修改。(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