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公元一〇二五年,波斯伊斯法罕。一位四十多岁的学者在政治动荡和辗转流亡的间隙,完成了一部医学巨著的定稿。全书五卷,从医理、药物、各科疾病到处方,体系严密。这部书后来被称作《医典》,它的作者叫伊本·西那,在拉丁基督教世界,他被译为阿维森纳。几百年后,欧洲和伊斯兰世界的医学生读的就是这部教材。
伊本·西那约生于公元九八〇年,出生地在中亚布哈拉附近的阿夫沙纳(今属乌兹别克斯坦一带),父亲是萨曼王朝的地方官。他的生平有一份好材料:一部自传,由他口授、学生朱兹贾尼记录并在他去世后补完后半段,这在中世纪大科学家中独一份;但自传往往带自我神化色彩,读时要留心。据自传,他十岁就背诵了全部《古兰经》和大量文学作品,随后学习教法、哲学、医学、数学乃至希腊逻辑学,十六岁已悬壶行医。十八岁那年,萨曼王朝的埃米尔努赫·伊本·曼苏尔得了重病,群医束手,伊本·西那把他治好。埃米尔要重赏,他只求一件事:准许自己随意进入皇家图书馆阅读。
这段「十岁通经、十八岁治愈国王」的叙事出自他本人的自传,宜标明来源,不必字字当实,但他年纪轻轻就以医术成名,应是事实。公元九九九年萨曼王朝灭亡,布哈拉易主。此后二十多年,伊本·西那为避乱求职,辗转戈尔甘、赖伊、哈马丹、伊斯法罕等城,一度身兼大臣,又因政治倾轧入狱,出狱后东奔伊斯法罕,度过了相对安定、著作最丰的十几年。
《医典》大约在一千零一十五至一〇二五年间陆续写成。它系统整理了希波克拉底、盖伦的希腊医学传统,吸收波斯、印度乃至阿拉伯本土的医药经验,又加入自己的临床观察,记载药物约八百种、复方约六百五十首,对传染病性质、药物的实验检验、诊疗规范都有精到论述。十二世纪,翻译家克雷莫纳的杰拉德在西班牙托莱多把《医典》译成拉丁文,此后它成为欧洲各大学医学院的标准教科书,一直沿用到十七世纪。
但如果只把他看成一位名医,就看小了。伊本·西那同时是影响深远的大哲学家。他的哲学百科全书《治疗论》(与「治病」无关,指治疗心灵的无知),把亚里士多德哲学、新柏拉图主义和伊斯兰神学熔铸一炉,许多命题后来深刻影响了托马斯·阿奎那等经院哲学家。他还有一个著名的「飞人」思想实验:设想一个人被突然造出来悬浮空中,眼被蒙住、肢体分离、没有任何感觉,他还能不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伊本·西那认为能——这被看作对自我意识的经典论证,比笛卡尔「我思故我在」式的思考早了约六百年。
约一〇三七年六月,伊本·西那在哈马丹病逝,终年约五十七八岁;关于他的死也有被人下毒的传闻,但缺乏确证。他著作等身,横跨医学、哲学、逻辑、天文、音乐。一个在流亡和牢狱里见缝插针写作的人,把希腊、波斯、印度的知识缝合成体系,又通过拉丁译本反向喂养了欧洲的文艺复兴——文明的接力,有时就藏在这样一部被读了六百年的教材里。
❝十八岁他不要金帛,只要一张皇家图书馆的通行证;后来他在流亡和牢狱间隙写就的《医典》,被欧洲的大学整整读了六百年——他治的不只是病,还有一个时代的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