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济:西阴村一铲,中国人自己挖出了自己的史前史

李济,字济之,一八九六年生于湖北钟祥,少年随家迁居北京。他从清华学校毕业,留美先在克拉克大学读心理学、社会学,又进哈佛大学攻人类学,博士论文写的是中国民族的形成,是第一位拿到哈佛人类学博士学位的中国人。一九二三年回国,先在南开任教,后入清华学校国学研究院,与王国维、梁启超、赵元任、陈寅恪同台执教。讲人种、讲测量之外,他更想做的,是亲手刨开中国的土地。

那时中国境内的田野考古,主角几乎都是外国人。瑞典人安特生在河南渑池仰韶村发掘彩陶,提出中国文化西来的假说;美国的弗利尔艺术馆也在找人合作。李济同弗利尔馆订下条件:考古队由中国人主持,发掘所得文物留在中国,他保有研究与出版的权利。一九二六年春,他与地质学家袁复礼沿汾河流域调查,在山西夏县西阴村发现遍地史前陶片;同年秋冬,由他主持的西阴村发掘开工。这是中国人第一次独立主持的现代科学田野发掘,并不是中国境内的第一次考古,前有安特生等外籍学者,但主持者第一次换成了中国人。

他在西阴村只开一小块面积,探沟探坑,按地层逐层下挖,用后来被称作「三点记载」「层叠」的方法记录每一件遗物的出土位置,今天考古工地沿用的许多规矩,都能在这次发掘里找到雏形。出土物里最出名的是半枚被人用利器割开的蚕茧标本,还有带彩的陶片。这半枚蚕茧是不是家蚕、能不能证明当时已有养蚕业,学界长期争论,李济本人下笔也很谨慎;而彩陶上独特的「西阴纹」,至少让「彩陶西来」的说法不再那么好讲。他据此写出《西阴村史前的遗存》,是中国最早的专业考古报告之一。

此后他应蔡元培、傅斯年之邀加入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从一九二八年起长期主持河南安阳殷墟的发掘,前后十五次,把盘庚迁殷以后的商代晚期都邑从传说里挖成了信史。抗战烽火中,他押运文物标本辗转长沙、昆明、李庄,失去了两个女儿,自己也数度遇险。一九四八年年底,他随史语所迁台,殷墟的大部分发掘物随之前往。此后三十年他在台湾继续研究教书,主持殷墟器物的整理出版,一九七九年病逝于台北。这一段是中国学术在离乱中的分流,用平实的史笔交代即可。

他一生坚持做考古的人不收藏文物,公私分得清。他留给后辈的是一把尺子:中国人的历史,要用中国人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腿,到地下去找。一九二六年他在清华演讲时说过一句话,中国的地下遍地是黄金,只是没人去捡罢了。西阴村那一铲,是他弯下腰去捡起的第一件。

❝中国的地方,如果在考古学上讲,可谓遍地是黄金,不过没人去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