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的宫闱里,她没有留下名字,后人只能用儿子的官职称呼她——藤原道纲母。她约生于九三五年前后,父亲藤原伦宁是中等贵族,历任地方国守,母亲也擅和歌,她从小在书卷与歌会里长大。九五四年,她十九岁,嫁给比她年长数岁、权势正盛的藤原兼家。兼家已有正室,日后又不断迎入新人,她在门第上不过是一名侧室。婚后第二年,儿子道纲出生,她的人生似乎有了依靠,可这依靠很快就空了。
决定性的苦涩发生在一个寻常的日子。兼家路过她的住处却过门不入,车驾停在别处,她打听到他去了另一个女人那里。日记里,她把那位住在「町小路」的新欢径直称作那个女人。他偶尔遣人送来和歌,词句客气而疏远,她回赠的歌却把委屈磨成针,一句句刺回去;这样的赠答在日记里随处可见。她写自己如何等一封不来的信,写儿子成年后的感情波折,写家宅的病灾,也写自己几度想出家的念头。她没有把自己写成圣贤,怨怼、刻薄与自省都落在纸上。这些手记后来被整理为三卷《蜻蛉日记》。
书名里的「蜻蛉」是蜉蝣一类的夏虫,朝生暮死,她在卷首自叹身世虚幻,说世间种种不过如蜉蝣的羽翼。在此之前,日本的日记多是男子用汉文记下的公务与行迹,她却用假名写一个女人的内心,从二十岁新婚那年写起,一直记到约二十年后,儿子道纲已经长成、她自己渐入老境。心绪难平时,她几度到长谷寺、石山寺参笼拜佛,在佛前跪到天明,求一个能安放妒意与孤独的去处,这些宿寺的夜也被她一一记下。她写下的不是平安朝的风雅点缀,而是一桩贵族婚姻里真实的冷与疼。《蜻蛉日记》因此被看作日本最早由女性亲笔写成的自传性文学,比后来紫式部、清少纳言那一代宫廷才女的笔墨更早一程,平安朝的女流日记几乎都沿着她开出的这条内省之路往下走。
她还是和歌入选《小仓百人一首》的歌人,那首歌写独卧长夜,叹衾枕之间的人如何睡得着、又怎样挨到天明,幽怨里含着责问。正是因为儿子道纲后来官至右大将,她在歌集中以「右大将道纲母」之名传世,另有不少和歌被收进《拾遗和歌集》等敕撰集。她的卒年已不可确考,一说在十世纪末,一说活到十一世纪初。名字虽被「藤原道纲母」这个身份遮在身后,她笔下的那些长夜却完整留下来了:每一个在空房里等过消息的人,都能在她的句子里认出自己。
❝我独卧叹息着过夜,那到天明的时光有多么漫长,你可知道?(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