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莱曼·塔吉尔:把晚唐广州写进见闻录的商人

这个苏莱曼,不是十六世纪奥斯曼帝国那位立法者苏莱曼一世,也不是《一千零一夜》里航海的辛巴达,更不是古代先知传说里的苏莱曼。他是九世纪一个跑远洋的阿拉伯商人,「塔吉尔」在阿拉伯语里就是「商人」的意思,是绰号,不是名字。

他的生卒没有任何可靠记载,今人只知道他约在九世纪中叶在世。约八五一年前后,一本阿拉伯文小书在波斯湾头的商栈里流传开来,后世通称《中国印度见闻录》,记的就是以他为主的一批商人从波斯湾港口西拉夫出发,横渡印度洋、穿过马六甲海峡到中国的航路见闻。他写印度诸邦的军队和风俗,写沿途的季风、暗礁与海盗,而分量最重的部分,是中国南方的大港广府,也就是今天的广州。

在他笔下,商船一进港,官府就来人把全部商货收进官栈、上锁封仓,替商人保管,直到当年最后一条船到港才统一抽税发卖,半年之内货物短少,官府包赔。城里有外国商人聚居的蕃坊,穆斯林、波斯人、犹太人各按本族风俗生活,有自己的教长和判官,由唐朝官方任命,除非族群之间起了纠纷,地方官一般不插手。他还记下三件让后世史家反复称奇的事:唐人用指纹按纸来确认借债者的身份;城中有完善的官仓和赈济制度;茶成为日常饮品,连平民都在喝。他盛赞瓷器之精巧,说那器皿透明得能照见里面的水。他的落笔相当克制,既称中国是世界上治理仅次于阿拉伯人的地方,也如实记下重税和海路的凶险。

这本书的来历要分层看。通行的本子约在八五一年成书,但今天读到的全书还有第二卷,是约八八〇年由另一位名叫阿布·扎伊德·西拉菲的人据传闻续成的;黄巢攻陷广州、大杀蕃商的惨烈记载就在续卷里,不能算苏莱曼本人亲历。近代学者对全书究竟有多少出自他亲笔、多少是编者汇总的商人传说,也一直有争议。严格讲,这是一部以他的见闻为底本的商人见闻录,而不是个人自传。

书里还记了不少别处没有的细节:官府靠文书和印信治民,官员有固定的品级职掌,百姓有纠纷要逐级告状,堂上问案,判了还要立字据;买卖用中间带方孔的铜钱,绳子一穿就是一串,民间不通用金银;瓷器烧得又薄又亮,被他当件稀罕物一路带回故乡。这些事在唐人看来不过是日常,被一个外国商人郑重写下,反倒成了制度与工艺的旁证。

可也正因如此,这本书格外珍贵:它比《马可·波罗行纪》早了四个半世纪,是阿拉伯世界关于中国最早的系统记录,其中许多细节能和唐代文献、考古一一对应。那个连全名都没留下的商人,用一本小书证明了一件事:在大炮和使团到来之前很久,印度洋上的航线已经把世界缝在了一起。

❝商货悉数锁入官栈,半年之内,官府全责保管,分毫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