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五月,一艘轮船在海上漂泊了一个月零几天,终于靠近中国海岸。三十五岁的钱三强抱着不到一岁的女儿,和妻子何泽慧一起,回到了阔别十一年的祖国。他本来可以不回来。
钱三强一九一三年十月十六日生于浙江绍兴,籍贯浙江湖州,父亲是著名语言学家、新文化运动干将钱玄同。一九三六年他从清华大学物理系毕业,一九三七年考取公费留学名额,进入巴黎大学居里实验室,导师是居里夫人的女儿伊莱娜·居里和她的丈夫约里奥——人们称这对夫妇为「小居里夫妇」。一九四〇年,他获得法国国家博士学位。
在巴黎,他做出了世界级的成果。一九四六年他与清华同窗何泽慧结婚,婚后两人合作,在难以计数的核裂变径迹中,发现了铀原子核的「三分裂」和「四分裂」现象,钱三强还对三分裂的机制作出了科学解释。在此之前,国际上普遍认为原子核裂变只会分成两块。西方媒体把他们称作「中国的居里夫妇」,法国科学院把亨利·德帕维尔物理学奖学金颁给了他们。一九四七年,钱三强成为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最年轻的研究导师之一,也是第一个获得这个职位的中国人。
留在巴黎,意味着一流的设备、稳定的生活、看得见的学术前程。而一九四八年的中国,还在战火里,连一个像样的核物理实验室都没有。很多人不理解。钱三强留下了那句话:「虽然科学没有国界,科学家却是有祖国的。祖国再穷,是自己的;而且正因为她贫穷落后,更需要我们去努力改变她的面貌。」临行前,伊莱娜·居里送给他一些放射源,还留下一句临别赠言:「要为科学服务,科学要为人民服务。」
回国后,他在清华大学物理系任教,兼任北平研究院原子学研究所所长,几乎是白手起家。新中国成立,他参与筹建中国科学院近代物理研究所(后来的原子能研究所),一九五五年当选中科院学部委员。五十年代,他领导建成了中国第一个重水型原子反应堆和第一台回旋加速器。更关键的是「布人」——在二十三位「两弹一星」功勋科学家里,有十五人是经他动员回国的,王淦昌、彭桓武、邓稼先、于敏等人走上核武器研制岗位,背后都有他的推荐和组织。
一九五九年苏联撤走专家、停止援助,中国的核事业被逼上自力更生的路。钱三强临危受命,担任技术上的总负责人之一。他还在一九六〇年就提前布局氢弹预研,一九六一年组织起以黄祖洽、于敏为正副组长的轻核理论小组。这份提前量,后来显出了惊人的价值。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六日——巧的是,正是他五十一岁生日那天——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仅仅两年零八个月后,一九六七年,第一颗氢弹爆炸成功。从原子弹到氢弹,中国用的时间是世界上最短的。一九九二年六月二十八日,钱三强在北京去世。一九九九年九月十八日,在他逝世七年后,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追授他「两弹一星」功勋奖章。
❝科学没有国界,科学家却有自己的祖国。越是在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选择回来的人,越能决定一个民族的腰杆能不能挺直。他带回的不是行李,是一个国家的底气。❞